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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黑鯊

編輯| 黑鯊

2008年8月8日，北京奧運會如期開幕，修建了一年多的北京曙光西路也正式通車。

然而，在這一舉國同慶的重要日子里，家住曙光西路主干道上的張長福一家卻愁眉緊鎖。

張長福一家被稱為“京城最牛釘子戶”，他們家強行霸占主干道不肯搬走，導致好好地八車道這他們家這邊變成了兩車道。

原本以為，奧運會這么大的事，國家為了臉面肯定給他們一個“交代”。誰曾想，政府只給他們家修了面新的圍墻，并沒有按照張家人的要求予以賠償。

“再等等，我就不信明年建國60周年這么大的事，他們還不答應(yīng)。”

在過往司機的罵聲和汽車的喇叭聲中，他們?nèi)绱税参恐舜恕?/p>

在張長福一家看來，這件事情上他們做的沒有任何問題。張長福家所在的地方，原先屬于朝陽區(qū)太陽宮鄉(xiāng)尚家樓村。

1986年，29歲的張長福和弟弟張長友分到了尚家樓村的一片宅基地。

在這里住了16年之后，鄉(xiāng)決定修建“高檔精品住宅小區(qū)”，尚家樓村的地盤將被用來修建UHN國際村。

張長福兄弟倆的房子是連在一起的，實際面積為300多平米。

在房本上，張長福家的面積只有153.6平米，而張長友的房本面積則為85平米。

按照開發(fā)商的意思，每平米折5000塊錢，張長福的房子值83萬，可以以4239元/平方米的價格買一套兩居室回遷房。

張長友房子估值為43萬，因為他女兒已經(jīng)20多歲了，可以以優(yōu)惠價買兩套回遷房。

當張長福兄弟知道開發(fā)商提出的賠償標準之后頓時就火了：“本來值1塊錢的東西，現(xiàn)在只給3毛錢就給打發(fā)了？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兄弟倆提出，拆遷當然沒問題，但是這條件太低了。張長福要求政府給他們1套3居室加250萬元現(xiàn)金，張長友則要求兩套三居室外加150萬元。

在張家兄弟看來，這無非是漫天要價，落地還價的事情。開發(fā)商給的錢實在太少了，既然想要他們的地，那首先就要拿出誠意來，大家多商議幾次。

然而他們沒有想到的是，自己這要求一說出口，開發(fā)商跑得比兔子都快：“不可能，這太離譜了，不符合我們的拆遷標準。”

此后多輪的談判中，開發(fā)商咬死了這個價格，就是不肯松口，這件事就這么僵住了。

開發(fā)商之所以看起來“沒誠意”，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張長福兄弟家的房子根本“不好拆”。

你要拆遷，這房子總歸是要清空的。但是，張長福、張長友家的房子不止他們一家住戶。

在90年代，張長福將自家的幾間屋子分別賣給了4個人。張長友也將四間平房賣給了劉淑萍、劉淑榮姐妹。

大家一起住了十來年，本來相處的如同一家人，但是這種鄰里情分在利益面前卻顯得脆弱不堪。

2001年，張長友聽人說這里要拆遷，頓時就來了精神，拆遷致富的事情屢見不鮮，總算輪到自己了。

但現(xiàn)在自己的四間房子被劉氏姐妹“霸占”，到時候她們要是鬧起來怎么辦呢？

于是，張長友專門找到劉氏姐妹談判，要求把買房子的6萬塊錢退給她們，以后大家就是房東和租客的關(guān)系。

這種拿人家當二傻子的行為顯然沒人會上當，劉家姐妹堅決不肯同意。為了自身利益，張長友也豁出去了，直接找律師打官司，將劉氏姐妹給告上了法庭。

既然房子是張長友自愿賣的，他這官司能打贏嗎？

還真能。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十條規(guī)定：

“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也屬于集體所有。國家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規(guī)定對土地實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給予補償。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侵占、買賣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轉(zhuǎn)讓土地。”

張長友就以這個理由告自己違法，要求法院判他們之前的那次買賣無效。

他這事證據(jù)確鑿，雖然劉氏姐妹百八十個不愿意，法院還是判了買賣無效，讓張長友退還6萬塊錢，劉氏姐妹騰出房子來。

不過，萬事就怕一個“但是”。

劉氏姐妹已經(jīng)年逾五十，法院考慮到她們兩個想找新房子住也不容易，特別加了一條讓張長友“如鯁在喉”的要求：“如逾期不騰房，按每月300元的標準支付房屋使用費。”

這里的“房屋使用費”是不能等同于“租金”的。

租金是依照合同有效，出租人要求承租人履行合同義務(wù)的一種方式。

“房屋占有使用費”是合同無效的的情況下，承租人返還占有出租人利益的一種方式。承租人住在房子里侵占了出租人的無形財產(chǎn)，就以這種“房屋占有使用費”的方式折為現(xiàn)金。

在張長友看來，不管是“房屋占有使用費”還是“租金”其實都是一個意思，劉氏姐妹租自己房子住，給自己錢天經(jīng)地義。每回收到劉氏姐妹的錢，他就給她們打上長長的收條，標明“租金”。

但劉氏姐妹卻不這么看，你既然都叫“房屋占有使用費”了，那也就是說法院是承認了我們對這個房子具有居住、使用權(quán)，那這房子拆遷，我們自然該有份。

按照城市規(guī)劃，張家兄弟的宅子正好在連接三環(huán)和四環(huán)的曙光西路上。這條路在2005年開工，2007年就能夠順利完成通車。

當曙光西路開工之后，劉氏姐妹突然不給張長友錢了：“現(xiàn)在房子要拆遷，不屬于你了，我們還給什么錢啊？”

兩家關(guān)系因為之前上法庭的事情已經(jīng)有些齟齬，現(xiàn)在又來這么一出。張長友頓時就火了，他專門搬著個梯子爬上了劉家姐妹的屋頂，拆屋子上的瓦片，上演了一出現(xiàn)實版的“上房揭瓦”。

劉家姐妹也不甘示弱，直接打電話報警說有人拆自己家的房子。

警方來了之后，對這件事也很是頭疼。因為這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說到底是張長友的，劉家姐妹只有居住權(quán)。人家愿意拆自己家的房子，她們還真的沒有反對的立場，因此警方選擇了和稀泥。

和稀泥終究無法解決“居住權(quán)”和“產(chǎn)權(quán)”的糾紛。

有了劉家姐妹的示范效應(yīng)，買張長福房子的那四家人心思也活動起來了，大家經(jīng)常一起走動。

老家在河北滄州的張振榮就說：“產(chǎn)權(quán)不產(chǎn)權(quán)的沒有關(guān)系，反正這個房子他已經(jīng)賣給我們了，拆遷，我們也有份，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

也正因此，每回和開發(fā)商談判，開發(fā)商都不跟張氏兄弟談賠償價位，他們只問一個問題：

“你們家房子騰空了嗎？沒騰空那談了也是白談。”

張長友再次求助于法院，要求劉氏姐妹等人離開自己的房子。問題是，法律也要考慮公序良俗，你要是強行把人家攆出去了，人家住哪兒呢？

除非張氏兄弟主動給這些人找好下家，這些人也愿意搬，這樣法院才會判處他們搬走，否則不可能強制執(zhí)行的。

那劉家姐妹等人的訴求是什么呢？簡單，一套房子。

在這種情況下，張家的拆遷問題就陷入了死胡同，開發(fā)商給出的條件他們不接受，想要抬高價格就得把家里面的房客們請出去，但在這之前，得給他們找好新的房子。

如此反復(fù)幾次之后，開發(fā)商不愿意談了，曙光西路修到張家附近時直接從他們家繞了過去，好好地八車道直接變成了二車道，通車日期也改到了2008年8月8日，

按照張家兄弟的估計，曙光西路的通車日期定在奧運會開幕那一天，自己家這么大塊地方明晃晃的杵在這里，旁邊就是每平米三萬的UHN國際村，讓外國人看見了不得引起“友邦驚詫”？

到時候政府不談也得和他們談。

然而事實證明他們失算了，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為了城市形象，有關(guān)部門直接在張家房子外面修了兩道高高的圍墻，眼不見心不煩。

剛開始修圍墻時，張家兄弟還有點失望，不過他們轉(zhuǎn)念一想，明年就是建國60周年大慶了，自己家這么大的事肯定得給安排解決。

果然，奧運會后朝陽區(qū)的有關(guān)領(lǐng)導親自過問了此事。問題是，拆遷工作政府只是協(xié)調(diào)部門，真正談的還是開發(fā)商和張家兄弟。

張家兄弟本來以為，政府都干涉了，那自己拆遷的問題應(yīng)該十拿九穩(wěn)，現(xiàn)在是摘取勝利果實的時候了。

自己在這破地方堅持住了這么多年，苦不能白受，在談判時要求“一套三居室，再根據(jù)平方數(shù)給個三、四百萬馬上就搬。”

然而，開發(fā)商開的條件卻讓他們大為憤怒：“我們的條件不變，還是2003年的條件，賠償83+43萬。如果因為你們家不搬就給特殊對待，其他那227個搬家了的產(chǎn)權(quán)人怎么辦？以后要是有人效仿怎么辦?”

2009年和2003年北京的房價是不能同日而語的，這些錢可能也就買個廁所了。

給張家兄弟提出的條件沒變，給那些位“房客”的條件卻很不賴。

剛開始開發(fā)商表示主要愿意搬，一家給二三十萬。遭到反對之后，價格翻了數(shù)倍：“只要搬，一家給100萬！”

很快，就有兩戶外地的人家選擇了拿錢走人。

剩下的幾戶房客不是要求開發(fā)商給回遷房，就是要200萬。但他們連產(chǎn)權(quán)都沒有，顯然不可能給回遷房的。所以剩下的房客們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留下：“這100萬夠干什么的？連40平房子都買不了！”

既然不要錢，那就沒辦法了，開發(fā)商再也沒有上過門。

張家兄弟的院子建在這種地方，給過往行人造成了很大的不便。對于北京的市容市貌而言，也像是“地上的牛皮糖”一般，看著十分刺眼。

奧運會、建國60周年這么大的事都沒能拆掉張氏兄弟家的房子，這讓他們家喜提“首都最牛釘子戶”的稱號。甚至還有陰謀論認為，張氏兄弟家的老一輩是“老紅軍”，否則的話哪來這么大的能量呢？

事實上，張氏兄弟只是普通的農(nóng)民，住在這種地方跟坐牢沒什么區(qū)別。雖然政府沒有斷水斷電，但下水道卻給堵住了，原先村里面的廁所也被拆掉，想要解手，只能騎上個十幾分鐘自行車去公廁解決。

如果拉肚子的話就麻煩了，只能找塑料袋應(yīng)急。

兄弟倆比誰都希望能把房子拆掉，但卻沒人來找他們談判了。又堅持了小半年，兄弟倆只好選擇了跟媒體訴苦，一連招待了數(shù)十波的媒體記者，總算把事情鬧大了。

2010年10月底，開發(fā)商向朝陽區(qū)房管局提交了裁決申請。

沒過幾天，房管局就做出了決定：“補償標準按照2003年政策不變，但開發(fā)商必須按照當年的優(yōu)惠購房價給張家提供房子。租住房客應(yīng)一起搬離，可以繼續(xù)租住張家的新房子。”

堅持了7年，待遇和當年沒有一毛錢的改變，張氏兄弟顯然不愿意接受。更讓他們憤怒的是：“開發(fā)商分的是一套一居，一套兩居，一個在頂層，一個在底層，這不故意坑我們嘛！而且，回購?fù)赀€剩40萬，在現(xiàn)在夠買什么的？”

劉氏姐妹同樣不接受：“這和我沒關(guān)系，必須給我一套房子。”

這事又拖了1年多，張家的這個院子還是沒能拆掉。開發(fā)商等不下去了，跟法院提交了申請，并得到了批準。

2011年12月15日，張長福夫婦在家里再次跟拆遷方進行協(xié)商。談判從7點持續(xù)到了11點，張家人仍然堅持他們的要求。談判人員于是提議去鄉(xiāng)政府談判。結(jié)果出門之后張家人才發(fā)現(xiàn)，外面都是警車、挖掘機、鏟車。

張長福妻子明白這是要強拆，死活不肯離開，直接被就警車給拉走了。

等到屋子里的東西都被清理完畢之后，鏟車、挖掘機齊動作，不到兩個小時，“京城最牛釘子戶”就徹底成為了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