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安晶

在大部分經歷過軍政府統治的東南亞國家，無論是泰國還是印度尼西亞，最終都出現了可以與軍方拉鋸的民選政府。

但緬甸是個例外。

無論是經歷了50年的軍政府直接統治，還是軍方從2010年開始向民選政府體制過渡，在緬甸，幾乎沒有能與軍方一爭高下的單一政治力量。

這一點，連視政變如家常便飯的泰國都無法匹敵：泰國還有國王。

緬甸軍方的至高權力從2008年憲法中就能窺見一斑：一切武裝力量的最高指揮官不是總統，是國防軍總司令；國防軍獨立處理所有與軍隊有關事務；出現奪權企圖等緊急狀況時，國防軍總司令有權接管國家權力。

簡單來說，民選政府無權過問任何軍方事務；而一旦軍方認為有必要，可以直接讓政府下課。

對于這種制度，緬甸軍方有一個專門術語“經過規范的民主”（disciplined democracy）。

從1948年緬甸脫離英國殖民統治到允許昂山素季出山，緬甸軍方在面對變化的國內外形勢時不斷調整進化，早早突破了武裝力量范疇，把觸角深入到緬甸政治、經濟、社會各個角落，同時瓦解各種反對力量、與少數民族武裝握手言和，建立了牢固的政治基礎。

在緬甸獨立之前的1942年，緬甸國防軍已經成立。國防軍的前身是緬甸獨立軍，創始人正是昂山素季的父親昂山將軍。

這一時期，國防軍成為緬甸擺脫日本和英國殖民統治的中堅力量，被賦予了獨特的歷史和民族意義。

獨立前一年，緬甸于1947年制定新憲法，但憲法僅強調緬族人的權利，引發了少數民族的不滿，為緬甸的內戰埋下伏筆。緬甸獨立后，從1950年代開始，國內內戰不斷，執政黨也出現分裂。

動蕩中，國防軍的政治力量不斷擴大，開始承擔除軍事之外的行政管理類工作。為保護國家安全，國防軍的預算一度占到政府預算的一半。1958年，由于執政黨分裂加劇，軍方暫時接管政府，執政到了1960年。

在短暫歸還政權后，奈溫將軍于1962年發動政變，緬甸從此正式開啟漫長的軍政府統治期，一直到2010年。上臺后，奈溫廢除了憲法和其他政黨，宣布要建立社會主義國家。

此時，國防軍全面控制緬甸經濟，對企業和工廠實施國有化，軍方滲入到經濟和社會生活的各個環節。不滿軍方統治和經濟惡化，1988年到1989年，緬甸爆發了一系列反軍政府抗議游行，但均遭到軍方鎮壓。昂山素季也在1989年被軍方監禁。

除了政治游行之外，少數民族武裝也在各地起義與國防軍作戰。在軍方眼中，如果以昂山素季為代表的政治力量與少數民族武裝聯手，將對軍政府統治構成更大威脅。

面對游行和起義，緬甸軍政府開始調整路線。

1990年起，軍方與少數民族武裝進行和平談判。10年內，軍政府與17支少數民族武裝達成停火協議。與此同時，在經濟上，軍政府開始轉向市場經濟，允許私人公司，在全國大搞基建以鞏固基層民眾的支持。

這一時期，軍方繼續在人員和資金上擴張。據德國全球與區域研究院統計，1990年代，緬甸軍隊的人數從18萬上漲到超過37萬；軍費支出也持續上漲，一度占到GDP的3.7%。2000年，緬甸在教育上的支出僅占GDP的0.57%。

也是在這時期，軍方成立了兩大巨頭緬甸經濟公司（MEC）和緬甸聯邦經濟控股有限公司（UMEHL）。

這兩大巨頭的業務范圍涉及建筑業、酒店、旅游、交通、玉石、農業、礦產、能源等各領域，目前有至少120家附屬公司。軍方也因此成為緬甸經濟最重要的參與者。

進入千禧年后，緬甸軍政府繼續調整進化。

2003年，軍政府總理欽紐提出“經過規范的民主”路線，通過“七部走”制定新憲法，在確保軍方至高地位的基礎上實施民主政治。

對于軍政府為何會提出新路線，分析人士有各種猜測。有分析認為，軍政府之所以開始提民主制度是為了減少對亞洲國家在貿易投資和政治上的過度依賴，希望通過改善與美國和歐盟的關系，開發新的財路和政治制衡選項。

也有分析認為，軍政府的轉變是為了避免“阿拉伯之春”式的革命在緬甸上演。但無論哪種分析，都認為緬甸軍方轉變路線與遭受的國際制裁無關，而是出于自身需求。

2008年，確保軍方至高權力的憲法通過全民公投，公投支持率高達94.4%。

除了規定國防軍總司令統領軍隊、有權接管國家權力之外，憲法還規定議會中有25%的席位預留給軍方；國防部長、內政部長和邊境事務部長三個重要內閣職務由軍方人士擔任；副總統中有一人為軍方指派。

為迎接選舉，軍方提前安排好了能代表其利益的政黨——聯邦鞏固與發展黨。聯邦鞏固與發展黨的前身是聯邦鞏固與發展協會，該組織由軍政府執政機構緬甸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在1993年創立。

巔峰時期，協會有近2500萬名成員，相當于緬甸成年人口的三分之二。協會為成員提供教育資源等各類支持和福利。

在經濟上，除了保持兩大巨頭的地位，軍方在將國有企業私有化的過程中也為親軍方人士提供了方便。據當地媒體報道，至少271家國有企業被賣給了前總理丹瑞的盟友。

與此同時，緬甸的天然氣、玉石和礦石出口確保了軍方的穩定收入來源。 緬甸是天然氣出口大國，主要出口泰國和中國。2017-2018財年，緬甸對外貿易額超過300億美元，天然氣位居出口榜首，達30億美元。

做好各種準備后，緬甸于2010年宣布結束軍政府統治；昂山素季獲釋，其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也被允許注冊為合法政黨。

但隨后第二年，緬甸立刻成立了國家安全和國防政策最高決策機構——國防與安全委員會。

國防軍直接向國防與安全委員會匯報工作，委員會由11名成員組成，其中五人由國防軍總司令指派，總司令也是委員會成員。

昂山素季出山后，其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在2015年的選舉中獲得壓倒性勝利。而在挑戰軍方的權力時，作為執政黨的全國民主聯盟繼續敗北。

2019年，全國民主聯盟提出議案對緬甸憲法進行修改，要求減少軍方在議會中占席位、國防軍總司令不再擔任三軍統帥、國防軍總司令不再有權接管政府。這三項都是確保軍方權力的關鍵。

到去年3月，提案的大部分內容遭到軍方和聯邦鞏固與發展黨否決。想修改憲法，需要得到議會75%以上議員支持。

同年11月的選舉中，全國民主聯盟再次獲得壓倒性勝利，但已經對全國民主聯盟不滿的軍方指責選舉存在舞弊。2月1日，昂山素季被扣，軍方指派的副總統吳敏瑞代行總統職務。

吳敏瑞發表聲明稱，由于去年的選舉中涉嫌舞弊和以“非法手段篡奪國家主權企圖”，他依照憲法將所有權力交給國防軍總司令敏昂萊。

軍方已經宣布緬甸進入國家緊急狀態，為期一年，緊急狀態結束后將重新舉行大選。但在2008年憲法的限制下，新選舉已經不能發揮實質意義。

根據全球火力榜的數據，目前緬甸的軍事人員總數已超過51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