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東江

5月22日，中國工程院院士、“共和國勛章”獲得者袁隆平在湖南長沙逝世，享年91歲。袁隆平先生生前致力于雜交水稻技術的研究、應用與推廣，創建了超級雜交稻技術體系，為全球糧食安全作出了杰出貢獻。

水稻我們都不陌生，這種一年生草本植物，子實碾制去殼后即大米。雜交水稻是指選用兩個在遺傳上有一定差異、同時它們的優良性狀又能互補的水稻品種進行雜交，生產具有雜種優勢的第一代雜交種。雜交水稻是新型高產水稻品種，2020年11月2日，袁隆平領銜的雜交水稻雙季測產在湖南衡陽進行，達到了畝產1530.76公斤。與雜交水稻相對應的是常規水稻。常規水稻在我國的歷史已相當悠久，屬于新石器時期的浙江余杭河姆渡遺址中就發現了其遺存，遺址距今已有5000-7000年了。

稻、黍、稷、麥、菽，水稻在從前屬五谷之一，是相當重要的糧食作物，文獻上也很早就出現了。以《詩》為例。農事詩《豳風·七月》，描寫農民一年四季的勞動過程和生產情況，“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云云。剝，撲的假借字，剝棗猶言打棗。在北方生活過的人都知道，棗子是用竹竿之類從樹上打下來的。我們小時候是扔笤帚疙瘩，打到哪算哪，但求能吃到。獲稻，就是收割稻子了。棗和稻，都是釀酒的原料。冬天釀酒，春天始成，故稱春酒。酒能活血，所以詩人認為有助于長壽?！短骑L·鴇羽》反抗的是無休止的徭役制度，“王事靡盬，不能藝稻粱。父母何嘗？悠悠蒼天！曷其有常”云云。王事，指征役。盬，止息。這是說連回家耕種稻谷高粱的功夫都沒有，可憐的父母吃什么啊。《小雅·白華》是一首貴族棄婦詩，“滮池北流，浸彼稻田。嘯歌傷懷，念彼碩人”云云。棄婦以池水之澤浸潤稻田使之生殖，來喻負心之人池水之不如也。無論何事，前人都能以稻來言說，可見與他們的生活是如何息息相關。《周禮》中更有種官職徑叫“稻人”，職能是“掌稼下地”。孫詒讓云：“以水澤之地種谷也。謂之稼者，有似嫁女相生。”

北朝賈思勰《齊民要術》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完整的農書，系統地總結了六世紀以前黃河中下游地區勞動人民農牧業生產經驗、食品的加工與貯藏、野生植物的利用，以及治荒的方法。關于水稻種植是這么說的，“先放水，十日后，曳陸軸十遍（原注遍數越多越好）。地既熟，凈淘種子（原注浮起的不除掉，秋天就長成稗子）”。種子要浸六天，種下三天之內，要“令人驅鳥”。秧苗長到七八寸高時，要薅草，“決去水，曝根令堅”，讓太陽把稻根曬硬。識者指出，這是排水烤田的最早記載：土壤經過烤曬使土溫增高，加強養分的分解，促使根系下扎和萌發新根，從而控制了莖葉的生長和無效分蘗的發生。然后，“量時水旱而溉之。將熟，又去水”，霜降時收割。明朝鄺璠《便民圖纂》之“農務之圖”更加形象，從浸種開始，耕田、插秧，到收割、舂碓，每一環節一幅繪圖，一首竹枝詞，細致全面而簡明地敘述了水稻從栽培到成為大米的全過程。識者又指出，書中提到的“冬舂”法，以避免稻谷在儲藏中發芽所引起的虧折，尤其值得關注。

屈大均《廣東新語》“谷”條，講的是廣東的具體情況，水稻的品種、特性、成熟時間等等。許是番禺人之故吧，他對“廣州之稻”所述尤詳。“每十月獲終，即起土犁曬，根萎霜凝，則田可以不糞。立春后十日浸種，至小暑前五日盡熟。五月中即有新米，謂之吊犁早，稍遲者曰百日早、曰夏至白。此谷既升，又復插蒔”云云。連晚稻產量少于早稻三分之一，然“芒長粒大，炊之多飯，勝早稻。早稻子粒小，炊之少飯不耐飽”等等，也都記上一筆。“吹田了”條則介紹了東莞的一則民俗：“麻涌諸鄉，以七月十四日為田了節，兒童爭吹蘆管以慶，謂之吹田了，以是時早稻始獲也。”這個有趣的民俗不知今日還見存與否，東莞包括麻涌在內的鄉鎮工業化早已先行一步，即便還有水田，想也寥寥，皮之不存焉。而“蘆管吹田了，中含祝歲辭；初秋幾望日，早稼始收時”，又該何其有趣？

“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彼倦x不開水?！短普Z林》云，代宗廣德二年（764）三月，“敕工部侍郎李棲筠、京兆少尹崔沔拆公主水碾硙十所，通白渠支渠，溉公私田，歲收稻二百萬斛，京城賴之”。碾硙，是利用水力啟動的石磨。從自家來看，無疑是一大經濟來源；但從公共角度看，碾硙因為把水截流而“妨民溉田”。以前的官員明知其害，但是拿公主沒有辦法，“二人不避強御，故用之”，也果然沒有辜負期望。錢泳《履園叢話》說的是他家鄉江蘇無錫的情況。云“大江南各府州縣皆種稻，而田有高低，大約低田患水，高田患旱。吾鄉高田多，低田少，每遇旱年，枝河干涸，則苗立槁”。這個時候，保長就要組織大家“將水車數十百具，移至大河有水處，車進枝河，以灌苗田，謂之踏塘車”。

唐懿宗時，韋宙出任嶺南節度使。臨行前，皇帝“以番禺珠翠之地，垂貪泉之戒”。韋宙從容應答，自家“江陵莊積谷尚有七千堆，固無所貪”。他說的是實話，因為“善治生”，他家里的確“積稻如坻”。到任之后，韋宙也果然踐行了諾言。止貪，該是水稻或曰稻谷的別一功能了。

（作者系南方日報高級編輯）

【作者】 田東江

南方評論

來源：南方+ - 創造更多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