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譚峰

第一眼的九寨，是藍色的。墨藍色。

山腳下的瀑布是墨藍的，眼前的湖泊是墨藍的，湖底的松柏亦少不了墨藍的浸染，它們如翡翠珠寶那般，明艷奪目，卻不令人煩膩。

當景區大巴統一停靠在諾日朗服務站時，所有第一次到訪于此的游客，都會被一派生機蓬勃的墨藍之景所輕而易舉地俘獲。

彼刻，我的腦海突然閃現詩人楊煉的著名長詩《諾日朗·黃金樹》——

”我是瀑布的神/我是雪山的神/高大、雄健、主宰新月/成為所有江河的唯一首領。”

藏語”諾日朗“，譯作中文是”男神“之意。偉岸高大、遒勁雄渾，是九寨溝留給我的一大印記。

幸運的是，我在九寨這片神奇的沃野中，也邂逅了一位”男神“。他叫瑪吉。

瑪吉身材魁梧，面相俊俏，長得很像名噪一時的“網紅”丁真。他是我這次九寨行的專車司機。瑪吉不僅負責我從成都趕赴九寨的漫長8小時的車程，也負責我從九寨溝口到九寨溝各景點的來回往返。他還有一個角色，就是“隨問隨答”的導游。

一路上，瑪吉給我介紹了很多有關九寨溝的風俗習慣，比如身處九寨的少數民族是如何蓋”碉樓“的，比如神秘的藏族天葬是一個什么樣的流程。當車行駛了2/3的車程，經過松州古城時，瑪吉給我講述了當年吐蕃首領松贊干布為迎娶唐朝公主被唐太宗婉拒，又是如何爭取最終實現迎娶文成公主、抱得美人歸的傳奇往事。

“地僻秋將近，山高客未歸。塞云多斷續，邊日少光輝。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

滿腹經綸的講解過后，瑪吉突然吟詩一首。

“地僻秋將近，山高客未歸......這不是杜甫的詩嗎？”我插話道。

”是啊，這是當年杜甫避亂入蜀時寫的。很有意境吧。”瑪吉的詩性不減，使我對九寨漫漫歲月的好奇心倍增。

九寨是美的，但它的美，不僅屬于自然之美艷，還不得不囊及歷史之況味。想不到，這么一個一直以來被視為經典的自然風景，卻深藏著許多鮮為人知的傳奇過往。

“對了，九寨溝，為什么叫‘九寨溝’？”

不管我眼前的這位“男神”如何才華橫溢，我都不忘正題，拋給他一個再原始不過的問題。

瑪吉并沒有著急地回答。他黝黑而深邃的眼神，先望向了車窗之外。窗外的風景有聲響不斷的流水潺潺，有巍峨挺拔的綿延山脊，有極富民族風情的藏族居舍，豐富多元得叫人驚艷不絕。

之后，瑪吉的眼神從窗外移向我。這位“套馬桿的漢子“借景抒情”，終于要開啟一段滔滔不絕的“脫口秀”。在車行至九寨之前，瑪吉給我講了一個比窗外景色都動人百倍的傳說。

相傳，古時候，在九寨溝這個地方，有一位大山神，有九個女兒，個個是“膚白貌美大長腿”。可隨著女兒們一天天長大，大山神越來越發愁。他害怕女兒們嫁人后，自己孤寂難耐。于是，便在水晶般大巖石頭中，建造了秀麗舒適的樓閣庭院，將女兒們鎖在里面，不讓她們外出。

這種“伎倆”完全難不倒仙女們，有一天，她們趁父親外出，化為蝴蝶飛走了，飛向九寨深處。正當她們滿懷期待張望著外面的世界時，她們驚奇地發現溝谷縱橫，毒煙四起，民不聊生。人間不是天堂，卻是煉獄。原來，多年來，有一個叫蛇魔扎的妖魔在這里作惡，說是要吸殺十萬個生靈的精血，才能得道成仙。而溪流中，全是妖魔投放的毒物，所以，弄這里烏煙瘴氣，生靈涂炭。

仙女們聚在屋中，共同商量滅妖事情。當她們正在猶豫何以制服可惡的妖魔時，就見半空一團祥云飄來，她們仔細一看，祥云里天神模樣的人，正是仙女們的舅舅。舅舅明白了事情原委后，取出玉石繡花針筒一個、綠色寶石一串，說：“遇見蛇魔扎，只要把金針筒對著妖魔，萬根金針就會刺破妖魔的眼珠和心臟；如果還不行，你們就連叫三聲我的名字，我就會來協助你們。妖魔死后，你們將這綠寶石串珠撒在山巒之間，那里就會恢復生機。”

仙女們記牢舅舅的話，回到九寨溝腳下，來戰蛇魔扎，不料，蛇魔扎果然法力了得，掙扎中，將地上的污水卷起滔天巨浪，沖毀了許多田地和房舍。見此情景，九仙女急忙呼喚舅舅名字。突然，天空霹靂一聲，就見一面閃爍著金光的大鏡子插在洪水里面，洪水立即消失，而蛇魔扎的頭，則血淋淋的掛在寶鏡前。

正當此時，仙女們的父親跑來相助，他飛到九寨溝腳下一看，惡魔已死，頓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隨后，仙女們將綠寶石全都撒向九寨溝的山水之間。剎那間，曾經為人間煉獄的九寨溝變得山青水秀，林木蒼翠。寶石落地砸出的坑成了海子，線則成了溪流瀑布。

父親終于放手了：感情之事，與其強制地管控，倒不如成全。九位仙女分別嫁給了九個強壯的藏族青年，她們在九個藏族村寨里安營扎寨，幸福永遠。

后來，世人皆知，這片神奇的地方名為“九寨”。

終于見到九寨，瑪吉將車停好，就給我普及開有關九寨溝如何被大自然雕琢的地理知識。大自然自有他的鬼斧神工，用上億年的時間，磨礪出曠世奇品，魔幻瑰麗。

在距今四億年前的古生代，九寨溝還是一片汪洋，由于喜馬拉雅造山運動的影響，使地殼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山體在快速的不均衡隆起的過程中，經冰川和流水的侵蝕，形成了角峰突起、谷深嶺高的地貌形態。

由于地震等因素引起的巖壁崩塌滑落，泥石流堆積，石灰溶蝕和鈣華加積等多種地質作用，導致了溝谷群湖的產生，疊瀑越堤飛出。因此，九寨溝景觀的雛形早在二三百萬年以前就已經形成。

年歲久遠的九寨溝，游玩起來，其實并不費力。整個景區呈一個“Y”字形，游客盡可憑借自己的興趣選擇性地游歷。我和瑪吉不按套路出牌，先去Y字右撇的原始森林，大膽地跳過箭竹海、熊貓海，將最寶貴的時間和精力用在了“原始森林-五花海-珍珠灘瀑布”這一經典路線。

當到達珍珠灘瀑布時，瑪吉告訴我：“這里可是有86版西游記片尾曲《敢問路在何方》的取景地。”

珍珠灘瀑布建造得頗為巧妙。它是借由鋪滿的木質棧道，循著水流從高到低的軌跡，使游人從高往低地，和瀑布一起在九寨的山水之間，漂流。

瀑布上游是潺潺流動的溪流，它們在陽光的照射下，溫潤如玉，展現出如珍珠似的水珠兒；中游是另一派絕美的畫面，水底的綠色藻類植物將眼睛所看到的世界，染成翠綠色；下游就是經典的瀑布畫面，涓涓細流化成一瀉千里的激情水簾，磅礴壯觀。

86版西游記片尾曲《敢問路在何方》取景地

珍珠灘瀑布海拔2433米，為巨大扇形鈣華流，珍珠灘瀑布寬200米，落差最大可達40米。激流左側棧道，是觀賞這一股碧玉狂流的最佳地點。當下游的瀑布沖進谷底時，整個世界都嘩嘩作響，氣勢恢宏。“這道瀑布是九寨溝所有激流中水色最美、水勢最猛、水聲最大的一段。”瑪吉自豪地對我說。

觸景生情，瑪吉繼續說道：“藏家年輕人，無論男女，都喜歡珍珠項鏈。這是吉祥如意的象征！”入鄉隨俗，我從隨身手包里拿出珍珠項鏈，將其戴上，讓瑪吉給我拍出一張張別致的照片。

九寨溝的瀑布，和世界上其它景點的瀑布都不盡相同。對此，中國著名的林學家吳中倫說過：“我到過歐美數國，也從未見過像九寨溝這樣的奇美的自然景觀，一定好好的保護起來。”九寨溝的景觀，為何如此獨特？發達的冰川地貌和巖溶地貌為九寨溝的風光奠定了地形地貌的基礎。

九寨溝的山水形成于第四紀古冰川時期，九寨溝一帶的許多山地海拔已達到4000米以上的雪線。隨著冰川期氣候的到來，高山上發育了冰川，山谷冰川又伸展到了海拔2800米的谷底，留下了多道終磧、側磧，形成堤埂，阻塞流水而形成了堰塞湖。長海就是形成的堰塞湖。至今，這里仍保存著第四紀古冰川的遺跡，冰斗、冰谷十分典型，懸谷、槽谷獨具風韻。

九寨溝的鈣華有著自身的特點。由于流水、生物喀斯特等綜合作用，以鈣華附著沉積形成了池海堤垣。隨著時間的推移，鈣華層層堆高，垂直河流的方向形成了大小不等的鈣華堤壩，堵塞水流形成了湖泊或階梯狀的海子群。水流的外溢下瀉，又形成了高大的瀑布或低矮的跌水，加上一些水生植物如苔蘚及藻類的繁衍，不少湖泊就變得五彩繽紛，造就了九寨溝多姿多彩的獨特景觀。

邊走邊看，九寨溝是一個隨手一拍，即可獲得大片的神奇場域。毋庸置疑，九寨溝是水的世界、瀑布的王國。這里幾乎所有的瀑布全都從密林里狂奔出來，就像一臺臺綠色的織布機永不停息地織造著各種規格的白色絲綢。飽覽完"Y“字形右撇之后，九寨的最美景致就算完滿結束。我和瑪吉經由諾日朗服務中轉，直趕下一個目的地。"Y“字形左撇，走起。

和右撇區域相比發，左撇區域就簡單明了不少，因為它只有兩個景點：長海和五彩池——前者是九寨溝最大的海子，后者是最小的海子。長海，一片大湖，在燦爛陽光的照耀下，露出了他憨厚耿直的狂笑。五彩池，被稱作“九寨之眼”，是一種小巧而精致的美麗。正當我想要擠入人群中，與五彩池合照時，瑪吉建議道：”走，去前面那片沒人的地方照！”

我們避開人群，走到一片相對清靜的高點，極目遠望，這一“九寨之眼”的顏色是墨藍色，莫名地閃著锃亮榮美的光。此刻，它更像似一顆稀世的翡翠珍奇。

在從北到南，一路下行的時候，瑪吉領我領略了九寨大大小小的瀑布。諾日朗瀑布、犀牛海、樹正瀑布，火花海，我們一一走過，像取經的佛徒。

其中印象深刻的是諾日朗瀑布。它落差20米，寬度可達300米。直面這條九寨眾多瀑布中最寬的瀑布時，我并沒有掏出手機拍照，而是避開游客群，盯著它看。我默默不語，盯著滔滔水流發呆，時光在幽寧中靜止。幾些調皮的水花濺到我的身上，打破我沉靜的冥想。它們在燥熱的夏季，帶給我大自然的饋贈，有絲絲清涼，亦有陣陣清新。

“晚上去吃火鍋，你保證沒吃過！”瑪吉的聲聲叮嚀，像頑皮的瀑布水花似的，打破靜謐的氛圍。

“火鍋誰沒吃過啊。”我說。

“牦牛火鍋，你吃過嗎？”

我無言以對。確實，還真沒吃過。

走出九寨景區，瑪吉帶我去到如意林卡藏餐吧（九寨溝店）。女店長是藏家女子的氣質，梳著一根辮子，青澀而質樸的臉。服務小哥也長得很“藏家”，體貼入微地給我們端上了熱氣騰騰的火鍋，還時不時地問我們吃得怎樣。

那一刻，我感受了如火鍋般的熱情以及主人與客人之間，最原始的真誠和暖意。店家墻壁上掛著布達拉宮的裝飾畫，旁邊是兩個藏家小孩童的照片。他們笑得很純凈，像九寨溝里的五彩池那般純凈且治愈。

瑪吉告訴我，藏情，即藏族風情，與翠海、疊瀑、彩林、雪峰、藍冰，共同被譽為“九寨溝六絕”。

九寨溝主要是藏族聚居地，神秘深邃、地域特色鮮明的藏族文化，與奇異的九寨山水風光溶為一體，相得益彰。據考證，九寨溝內藏族的祖先，是生活在甘肅瑪曲一帶的俄洛部落，原屬黨項羌彌藥支，后來被吐蕃征服。唐朝初年吐蕃東征時，松贊干布以俄洛部落為先鋒，到達了松州，即現在的松潘。后來，松贊干布允許俄洛部落在九寨溝一帶定居下來。其中，居于白河畔的俄洛部與白馬部結成聯盟，他們的后代就是九寨溝中九個寨子的藏胞。

藏族文化在九寨溝這個文化交匯點上，自覺地與漢族、羌族、回族等多民族文化融合，帶上了與其它民族文化相互借鑒的標記。比如，九寨溝的藏寨建筑，就與西部藏區居民明顯不同。他們在藏式村寨及宅院布局的基礎上，使用了漢式的披項、垂花柱、柱角花、翹屋角和圓洞門等傳統建筑方法。此外，這些建筑普遍建在以白石為基礎的女兒墻轉角處或門楣、窗楣上。而這些特征，則與四川省茂縣、汶川和理縣等地羌族民居的“白石崇拜”相襯相映。

當時間指針滑向2023年時，我們倒不必住在傳統的藏村藏寨中，大把的高端酒店任由選擇。坐落于海拔2500米山峰之巔的悅榕莊酒店，可360度飽覽令人驚嘆的群山深谷景色。全景套房、山間健身房或是一個專屬于度假的SPA，共同構筑了一座名副其實的感官圣殿，使到訪的游客享受身、心、靈煥然一新的自然生態之旅。

在經歷了2017年8月地震過后，九寨溝景區變得更美了。纖塵不染的清澈湖泊、瀑布、石灰巖地貌、原始森林與依山而建的摩登酒店，共同造就了九寨溝的新生之美。

逛完九寨溝，我在朋友圈上走了2萬步。酒店做完SPA后，瑪吉安排我去到毗鄰悅榕莊的云嶺高爾夫球場。云嶺高爾夫球場南臨深谷，由美國頂尖的 JMP 高爾夫球場建筑設計公司首席設計師 Mark Hollinger 先生規劃設計。高爾夫球場北靠高山，為罕見的高山臺地，利用球場內天然的峽谷、樹林、瀑布和湖泊造就了極具美感和回味性的18個球洞。

我是高爾夫新手，也并沒有完全get到高爾夫之樂趣。但在和瑪吉的陣陣歡笑中，我揮盡球桿，享受韶光。世事難料，世界卻自有它的安排。在一個個球洞的游走間，我穿梭于九寨山水的每一幀畫面——跨越上億萬年的嬗變，從古至今，由景生情。

當晚，伴著山間蟬聲，我酣睡于酒店。當睡夢中的高爾夫球，變幻為一個個句號時，這場完滿的九寨之旅也漸漸地接近尾聲。

第二天一早，瑪吉開車，我們從九寨趕赴黃龍。穩穩的車速，載負著依依不舍的心緒，駛向遠方蒙蒙亮的天際。我回頭一瞧，剛睡醒的九寨，在綿延不絕的山巒中，上下起伏。一座山，伴有一條河。山河之間，散落著牧羊人心愛的牛羊。可愛的牛羊們似仙女，如精靈，它們在晨間的薄霧中，凝結為我對九寨揮之不去的思戀。

人生如九寨。飽經風霜后，是覺醒，是蛻變，是一場新生的重煥。愿你不畏風浪，依舊是少年。

再會，九寨。永遠的九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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