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塔能源在廣州市越秀區鋪設的換電柜。（南方周末記者 封聰穎/圖）

下午兩點，午間送餐高峰期已過，不少外賣員的兩輪電動車電量見底。

在廣州市越秀區狀元坊的一條巷道里，三位騎手先后停在一排換電柜前掃碼。換電柜倉門彈開后，騎手從車上取出已使用的電池放回柜內，再從另一個倉內取出滿電的電池，僅用時兩三分鐘。

他們按照次/周/月/季度/半年/年預付換電套餐費用，然后通過對應品牌鋪設的換電柜隨時更換電池。

即時配送員的高頻換電需求催生了一條新賽道。2023年6月19日，杭州宇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宇谷科技）提交了創業板上市申請，擬沖刺兩輪換電行業第一股。

宇谷科技引用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數據指出，2021年中國電動車換電服務市場規模約為30億元，預計到2026年上升至約200億元。弗若斯特沙利文是一家全球知名咨詢公司。

從規模上看，兩輪換電行業已形成“一超多強”的格局。頭部玩家是成立于2019年6月的鐵塔能源有限公司（下稱鐵塔能源），其為中國鐵塔(0788.hk)的全資子公司。

據中國鐵塔，截至2021年6月30日，公司累計發展換電業務付費用戶約46萬戶，成為全國規模最大的兩輪電動車換電運營商，市場占有率超50%。

到2022年底，中國鐵塔累計發展換電用戶約90.2萬戶，開通換電業務城市超280個，運營換電柜5.7萬臺。同期，宇谷科技運營換電柜2.05萬臺，用戶數量約29.17萬。

中國鐵塔的主業是通信基站的建設和運營等，看起來與“兩輪車”“電池”沒有關聯。為什么一位“門外漢”能攪動兩輪換電市場？

第一批兩輪換電企業在六七年前萌芽。陽彪是兩輪換電品牌易馬達e換電的研發中心技術負責人，他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e換電從2017年起步，在此之前業內還是“小打小鬧”的狀態，比如一家公司圈了一片區域擺幾臺換電柜，還未出現規?；钠髽I。

最初，市場上的電動自行車不支持換電模式。陽彪回憶，公司就與車行合作，向用戶免費提供換電升級服務，進行用戶教育。后來，公司對接車廠，生產支持換電模式的兩輪電動車。

鐵塔能源換充電業務部總經理劉春華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2019年鐵塔能源入局時，用戶教育也還未完成。在他看來，到2020年，行業才正式起步。

陽彪則認為，2019年可視為兩輪換電行業的一個發展高峰，在此之前，資本、政策等已為行業興起做好鋪墊。

截至2018年底，e換電已在一二線數十個城市鋪開了換電業務，形成一定規模效應，短時間內先后拿到4輪融資。陽彪認為，這令行業開始得到資本的注意。

2019年，智租換電、滿電未來等品牌也宣布獲得融資。阿里系、騰訊系下場，先是騰訊領投了易騎換電的B輪融資，隨后哈啰出行、螞蟻金服和寧德時代共同出資組建公司，推出換電業務。

與此同時，電動自行車火災事故頻發引起社會重視，為換電提供市場機會。公安部曾于2017年末發布通告稱，嚴禁在建筑內的共用走道、樓梯間、安全出口處等公共區域停放電動車或者為電動車充電。

2019年4月起實施的《電動自行車安全技術規范》規定，電動自行車的整車質量（含電池）不超過55kg。這意味著，更輕便的鋰電池將替代鉛酸電池成為主流，為換電提供便利，讓市場看到兩輪換電的發展空間。

在各方紛紛下場時，鐵塔能源也于2019年6月5日正式成立，其母公司中國鐵塔是全球規模最大的通信鐵塔基礎設施服務提供商。

一家信息通信基礎設施服務商為何要切入兩輪換電行業？

劉春華表示，除了服務民生，還基于利用中國鐵塔的優勢以實現資源的共享和能力的延伸。

他介紹，中國鐵塔在全國擁有210萬座通信鐵塔，這些基站不少分布在市區等繁華地帶，附近適合建設換電柜。與此同時，基站的建設維護人員也可同步到換電業務上，復用資源。

據中國鐵塔官網，鐵塔能源的業務除了換電，還有備電、發電、售電等。劉春華提到，鐵塔之前就在做電動汽車動力電池的梯次利用，有相關經驗。他指出，兩輪換電的電池退役后，可作為基站的備電進行梯次利用，實現業務閉環。

鐵塔能源也建設了充電柜、充電樁?！陡邔用裼媒ㄖ腊踩芾硪幎ā酚?021年8月1日起實施，禁止電動自行車上樓充電。充電柜、充電樁及換電柜成為替代方案。

劉春華表示，從安全性上考慮，換電是優于充電的。換電能實現充電器與電池的互聯互通，充電器在充電前去識別電池的狀態，如果電池處于不安全狀態，就禁止充電，還能判斷需要多大的電流充電等。

不過，一位曾在兩輪換電企業做產品經理的人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認為當前充電是一個更合適的解決方案?！霸谝粋€地方集中充電已能確保兩輪電動車不進到居民家里，避免整棟樓失火的風險，建設的成本也更低?！?/p>“財大氣粗”

據“鐵塔換電服務號”，在2021年7月舉行的“鐵塔換電用戶突破50萬暨鐵塔能源業務推介會”上，鐵塔透露已與中國郵政速遞物流、美團、順豐速運、韻達速遞，以及餓了么等企業建立合作。

目前，兩輪換電的主要消費群體是外賣員、快遞員等。劉春華表示，鐵塔能源還在拓展共享電動車市場，已在商丘等城市試點。

蔡偉從事兩輪換電行業多年，他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他所在的公司最初將目標消費群體定為小區住戶?！敖Y果小區居民用得很少，反而送快遞、送外賣的小哥使用積極性很高。”

陽彪表示，騎手的流動性高，免押金租電池的成本要比買電池低，而且充電的速度不能滿足騎手對效率的需求。

一位外賣騎手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以前他要購買兩塊電池交替使用，加上考慮到電池老化、充電安全等問題，他改成了購買換電服務。

在過去幾年，騎手市場經歷了快速增長。據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數據，2017年，中國即時配送員為395.7萬人，2021年已達到1033.3萬人，年復合增長率為27.1%。

李昭在一家2018年成立的兩輪換電企業負責運營業務，他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為爭奪騎手，業內有過一段混戰局面，比如投放超標電池、打價格戰等。

他表示，此前各家企業在廣州、深圳的月租套餐定價基本是299元，但2019年涌入一批新玩家后，卷起了低價競爭。“本來計劃是每年把套餐價格上漲10%，但后來發現根本不行，別人還在降價，就根本賺不到錢?！?/p>

上述業內人士都提到，鐵塔能源進場后也打出了更低的價格?！拔覀兂跗诳赡艽蜻^價格戰，現在很少。”劉春華表示。

騎手群體對價格敏感度比較高，在產品相似的情況下，自然會趨向價格更低的服務商?！拔覀冊诋敃r也做了相應的變化。”陽彪說。

以2023年7月的情況為例，租期為30天時，鐵塔換電的價格為359元（新用戶的優惠價為279元），另兩家主流換電品牌的價格分別為280元、339元（當前活動優惠價為299元），各家差異不大。若租期為180天，鐵塔換電的套餐定價為1199元，上述另兩家品牌的定價分別為1580元、1499元，此時鐵塔換電的優惠力度更大。

兩輪換電本身是一門要投入大量資金的生意。蔡偉表示，通常來說，服務30個換電用戶就要投入10萬元，企業要做到一定規模，比如服務3000個用戶，投入就達到1000萬元。

近幾年，各家通過節日優惠、拉新獎勵、轉網補貼等方式搶用戶，又增加了對資金的需求。

業內一批公司都經過了多輪融資。天眼查顯示，e換電已完成7輪融資，智租換電已融資4輪，2019年成立的小哈換電，也已完成4輪融資。

注冊資本50億元，加上背靠年營收近千億元的母公司，有業內人士將鐵塔能源描述為“財大氣粗”。

到2021年6月底，鐵塔能源一躍成為業內規模最大的公司。李昭表示，這一年開始，業內的融資就不太順暢。“有疫情的影響。但沒有投資人會想拿自己的錢去跟一家國企打仗吧，你的才有幾顆？”

蔡偉表示，現在業內價格競爭已相對緩和，但定期更新電池的需求，依然會淘汰一批資金實力不足的企業。

通常來講，換電電池服役3－5年就要被淘汰?！斑@塊電池能讓他跑多遠、跑多快，騎手的感覺是非常明顯的。”蔡偉指出，兩輪換電是一項重客戶體驗的業務，要持續投入，保持產品的迭代更新。

他表示，過去幾年的行業競爭實際上也促使供應鏈和用戶市場變得成熟，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成本，加上兩輪換電企業積累了精細化運營的經驗，能逐漸縮短回本周期，把財務模型做到極致。

從成立到市占率超過一半，鐵塔能源僅用時兩年多。

劉春華表示，鐵塔的換電業務在全國鋪開得快，一是總部和省分公司都具備較強的統籌能力，二是鐵塔在各個地市有分公司，可以快速部署、快速建網、快速獲取用戶。

上述前產品經理表示，其他企業在全國拓點一般采取經銷商或城市經理的模式，但鐵塔能源不需要重新去構建這個組織，在選址上也更有經驗。

多位業內人士都指出，鐵塔能源依托母公司中國鐵塔，在成本控制上具有不少優勢。

采購換電柜和電池是一項主要的前期投入。李昭指出，鐵塔能源可以公開招標，掌握議價權，且作為國企的子公司，能夠談到更長的賬期。

劉春華表示，公司會制定標準，然后全國統一采購電池和換電柜，以降低單價。

至于賬期，劉春華說，鐵塔能源的現金流很好，不存在賬期的問題?！爸灰姵氐轿涣耍」竞蓑炛笥X得沒問題，點擊確認，總部就會付款。”

換電企業在鋪設換電柜時，需要繳納場租費和電費。尤其是電費，是后期運營一塊較大的支出。

蔡偉給出了一個粗略的估計，服務一個用戶的日均電費約3元，若一個換電柜能服務30個用戶，每月的電費支出約2700元。不少企業的換電柜投放規模已達萬臺以上，電費投入很大。

上述業內人士都認為，基于龐大的基站資源，鐵塔能源的電力成本要比同行低，場租費也很少。“鐵塔能用‘一手電’（直供電），我們用的是‘二手電’（轉供電）?！崩钫颜f。

沒有把電費直接繳給供電部門的屬于轉供電用戶，反之為直供電用戶。在轉供電環節，寫字樓等經營者除按國家規定的電價向租戶收取電費，相關公用設施用電及耗損還會通過服務費等方式向租戶收取。

劉春華解釋，這要視情況而定，如果換電柜建在基站周圍，可能能用直供電，也可能需要花錢重新引電，如果換電柜位于寫字樓或商場，也要交電費、服務費和場租費。

上述多位業內人士表示，兩輪換電企業投入大、回本周期長，目前僅在個別城市能實現盈利。

據招股書，宇谷科技的兩家子公司這鋰科技、那鋰科技是換電服務運營主體。這兩家子公司2022年的營收分別為2.57億元和2.10億元，但凈利潤分別為-108.44萬元、-961.34萬元，均處于虧損狀態。

2020-2022年，宇谷科技換電服務的毛利率分別約為38%、32%、28%，毛利率在逐年下滑。

劉春華指出，兩輪換電企業要實現盈利，要做到網絡覆蓋廣、用戶規模大、采購性價高，以及運營精細化。他提到，順豐、郵政等與鐵塔達成合作，看中的正是公司的網絡覆蓋能力和后續的運營維護能力。

多位業內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表達過同一種聲音，即鐵塔能源目前不把盈利放在首位，而是追求規模。

中國鐵塔未在財報中披露兩輪換電業務的盈利情況。財報顯示，公司2021年和2022年分別實現換電業務收入12.43億元、18億元。

“我們是根據各個地方的用戶情況，算好資源利用的配比才去投放的，不是盲目地投放?！眲⒋喝A表示，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都要實現，公司在做投資時，肯定會考慮資產的保值和增值。

過去幾年，業內也在思考如何從C端拓展用戶數量。公安部于2023年4月發布數據稱，中國電動自行車保有量已超過3億輛，C端市場廣闊。

“用戶有需求，我們也有能力提供，但現在財務模型還不成立。”劉春華說。

上述曾在換電企業工作的產品經理表示，C端用戶使用充電的成本更低，“可能還不太能接受花錢買便捷”。另外，C端用戶的車型多樣，車上的接口和換電的電池不一定統一，入網的門檻比較高。

劉春華認為，換電的安全性比充電高，關心安全性的用戶還是會愿意使用換電，目前鐵塔能源服務了一批高頻使用兩輪電車的C端用戶。

“所有的換電公司都想做家庭用戶，但還沒有一家做得比較成功的。”陽彪表示，從2021年起，e換電就開始尋找第二增長點，向泰國、非洲等海外市場拓展業務。

蔡偉表示，現在公司是把提高單柜柜效作為側重點。他舉例稱，一個換電柜服務18個用戶，回本周期大概是22個月，能服務30個用戶，回本周期就能縮短到約18個月。

劉春華還在研究電動汽車換電市場。在他看來，重卡、物流車這類專用車的車型和電池都比較統一，而且和外賣員、快遞員使用的兩輪電動車一樣，都是一種謀生工具，有提高效率掙錢的需求，是適合換電模式的。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李昭、蔡偉為化名。）

南方周末記者 封聰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