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問題懸而未決，跨大西洋同盟前途未卜

　　——在慕安會見證多重危機下的歐洲艱難尋求戰略自主

　　(肖茜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主任)

　　2月16日，第61屆慕尼黑安全會議(以下簡稱慕安會)在現任主席霍伊斯根黯然神傷的揮淚告別和侯任主席斯托爾騰貝格的倉促接棒中降下帷幕。來自50多個國家150多位政府首腦和官方代表，以及來自防務、外交和戰略界的專家、學者和實踐者等，圍繞當前國際熱點問題和戰略安全問題進行了為期兩天的熱烈和深入的討論。

　　作為跨大西洋戰略協調的重要平臺，今年的慕安會召開時機極為特殊。

　　首先，國際秩序面臨深刻的調整和重組。在開幕前三天，慕安會發布以“多極化”(multipolarization)為標題的慕尼黑安全報告。報告指出，雖然當今世界在多大程度上已經實現多極化仍存爭議，但世界出現“多極化進程”是不爭的事實。報告認為，當前國際秩序的單極特征仍存在，美國依然是一個在所有領域都占主導地位的國家。世界正在邁向多極化，巴西、法國、德國、印度、日本或俄羅斯等國家被視為“重要的全球大國”。

　　其次，歐洲面臨冷戰結束以來最具挑戰的地緣政治局勢。今年慕安會面臨美國總統特朗普第二任期開啟，以及美國或將放棄其作為歐洲安全保障者歷史角色的現實。慕尼黑安全報告預測，特朗普政府將優先考慮遏制中國崛起和支持以色列；減少對北約和烏克蘭的安全承諾和投入，美多邊機構的參與也會減少。慕尼黑安全報告點出歐洲面臨的三大危機：俄烏戰爭摧毀歐洲的合作安全架構；經濟相互依存關系日益武器化，威脅歐盟的經濟模式；歐洲自由民主模式面臨前所未有的內部和外部挑戰。早在去年12月，特朗普正式就職前就已迫不急待向歐洲發出明確信號，要求北約成員國將國防開支增加至GDP的5%，美方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在波蘭公開喊話，要求歐方對歐洲大陸的防御負主要責任，進一步刺激歐方敏感的神經，歐洲整體呈現焦慮不安的情緒。

　　此外，歐洲內部政治面臨巨大挑戰。歐洲傳統政黨民意支持率走低，極右翼政治力量不斷崛起。就在會議開始前一天，慕尼黑發生汽車沖撞人群的公共安全事故，造成2人死亡，20多人受傷，嫌疑人為阿富汗難民。而就在三周前的巴伐利亞州，一名兩歲男童和一名男子在阿沙芬堡市一起幼兒園持刀襲擊事件中喪生。嫌疑人也是28歲阿富汗人，也是避難申請被拒絕。該類事件在德國國內引發關于難民政策的強烈辯論，也給極右翼政黨和勢力贏取支持提供了更多機會。

　　在“內外交困”的背景下，歐洲戰略界精英齊聚慕尼黑，期待能找到解決烏克蘭問題、結束中東戰爭、強化大西洋關系、應對“美國優先”外交政策等問題的鑰匙。作為未來的出路，慕尼黑安全報告點出了歐盟選項，包括繼續增加安全投入，實現貿易關系多元化，加強與南方國家的關系等。

　　在跨大西洋關系問題上，報告仍寄希望于美國政府的態度，強調美國特朗普政府的下一步走向，將決定歐盟是重新思考與美國的關系，還是完全脫離美方的束縛，成為獨立的一極，并將此定義為 “赫拉克勒斯式”的艱難任務。美歐能否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就重大的戰略問題和熱點問題進行協調，成為慕安會各方高度關注的問題，從今年慕安會眾多討論議題的設置就可見一斑：“在美國缺席的情況下如何強化歐洲防務”、“架橋還是拆橋：多極化進程中的全球經濟治理”、“各自花錢還是共同祈禱？北約、美國和跨大西洋安全”、“變革還是過渡？尋求跨大西洋共同點”等。

　　令歐方大跌眼鏡的是，首次出席慕安會的美國副總統萬斯在開幕式上的講話給歐洲各國潑了一盆冷水。萬斯完全無視歐方關切，絲毫不提美國對當前國際秩序和熱點問題的看法，反以“教師爺”口吻，對歐洲一向引以為榮的民主、自由的價值觀予以猛烈抨擊，引發歐方強烈不滿。在慕安會后續的討論和發言中，對美國失望和不滿以及強調歐洲獨立自主的聲音不絕于耳。筆者旁聽了兩天的會議，與現場不少嘉賓進行了深入交流后，對今年的慕安會有幾點突出的感受。

　　一、美歐跨大西洋同盟出現明顯裂痕。安全、經濟和價值觀是跨大西洋同盟的三大支柱，而美歐協調在這三大領域都出現明顯問題。在安全領域，以北約為核心的歐洲安全架構面臨美國減少投入的風險，而歐洲擔心美俄繞開歐洲就烏克蘭問題達成協議；在經濟上，特朗普對歐洲盟友發出加征關稅的威脅，而歐洲在AI領域的嚴格法案規定導致美國大型AI企業在進入歐盟市場時面臨高昂的合規成本，讓美大為光火；而在價值觀方面，萬斯的慕安會講話稱“歐洲正逐漸背離它一些最根本的價值觀”，可以說在根本上動搖了跨大西洋同盟的一些核心的共識和基礎。

　　但另一方面，現場也清楚看到，美歐戰略精英在會議期間仍然進行深度和頻繁協調。多位歐方領導人喊話美國，強調美國只有同歐洲在一起才更加強大。美方多位國會議員和智庫專家學者活躍在各個論壇，在議題討論上相互策應。美歐建制派精英們仍然在會議期間鼓吹中國威脅，通過放大中國威脅來凸顯美歐團結的重要性。芬蘭總統斯圖布在發言中預測，美歐協調不會結束，一旦特朗普與普京談判失敗，仍然會尋求與歐洲聯手解決烏克蘭問題。

　　二、歐洲戰略自主步伐有望進一步加快。不少嘉賓認為，萬斯的講話為歐洲人敲響了警鐘，提醒歐洲應更加團結地站在一起，為歐洲的未來負責，堅定捍衛自己民主自由的價值觀。德國總理舒爾茨在講話中表示，歐洲民主的未來由歐洲人自己決定。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呼吁歐盟加快防務一體化步伐，要求各國將國防支出提高到GDP的3%。捷克總理菲亞拉表示，烏克蘭戰爭增強歐洲人的集體意識，歐洲沒有盟友也可能做很多事情。在烏克蘭問題上，歐方釋放出的核心信息是，歐洲不會接受沒有歐洲國家參與的烏克蘭和平方案。數位歐洲國家領導人在會議結束后即轉戰巴黎，召開烏克蘭問題峰會，意在就烏克蘭問題加強協調，拿出具體方案，以期在未來的談判中形成歐洲統一聲音。

　　三、中國的國際影響力進一步提升。當今世界動蕩不安、亂象環生，美國領導世界的意愿和能力都在下降。在此背景下，各方對中國的期待顯著上升，此次，慕安會討論中涉及中國的主題進一步擴展，包括中國的經濟形勢、南海問題、氣候變化、人工智能治理等多個主題。此次中國外長王毅在慕安會開幕式的中國專場上發表題為《堅定做變革世界中的建設性力量》的演講，緊扣慕安會多極化主題，強調多極化的世界正在成為現實，介紹中國始終倡導平等有序的多極化，踐行真正的多邊主義，推動國際關系民主化，堅持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的外交政策，有效地回應了歐方關切，獲得會場嘉賓的好評。多位中國學者應邀出席會議，以發言和提問的方式介紹中國在國際秩序和熱點問題上的立場和觀點，駁斥部分不實言論，中國聲音在慕安會上的影響力提升，中國作為多極體系中的確定性因素以及變革體系中的積極力量作用進一步顯現。

　　四、多極化世界格局逐漸呈現。慕尼黑安全報告中強調的“多極化”指出，全球權力分配的變化塑造新的世界格局，越來越多的國家和行為體有能力影響全球的關鍵問題。此次報告對中國、印度、巴西、南非這幾個比較有代表性的南方國家進行分章節描述，并多次提到金磚國家集團的作用和地位。從2022年開始，慕尼黑安全論壇大幅增加邀請全球南方國家的代表，以爭取在俄烏戰爭中“沉默大多數”的支持。此次再次將參會代表增加30%以上，其中包括大量的全球南方國家嘉賓。此外，在一些新興問題的討論上，例如在氣候變化、能源安全、糧食安全、生物安全、網絡安全、人工智能治理等前沿議題上，一些國際組織、非政府組織以及國際危機協調組織積極參與甚至主導討論。他們對美國政府減少對國際組織的投入和“美國優先”的外交政策表示不滿和憂慮，看重并肯定中國在這些關系人類重大問題上的作用，也是未來中國參與國際治理可以團結和借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