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世紀以來,不少華僑華人遠赴東南亞定居生活、繁衍生息。他們帶著故土的文化基因,在與當地人的交融共生中,既積極適應新環境,又堅守著中華文化中天地人和諧的世界觀。廟宇的香火繚繞、墓碑的漢字銘刻、祭祀的代代相傳……這些不僅是華僑華人史的鮮活見證,更是文脈跨越時空、綿延不絕的具象表達。

  文化遺產如何成為文脈傳承的載體?祭祀與文字為何能成為維系東南亞華僑華人精神認同的核心紐帶?黃帝文化的內涵又如何跨越千年,成為連接海內外華僑華人的精神橋梁?近日,臺灣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副教授熊仲卿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對此作出解答。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長期從事東南亞考古與文化遺產研究,東南亞華僑華人文化遺產有何特點?

  熊仲卿:自15世紀以來,成千上萬的華僑華人移民跨越重洋,在東南亞落地生根,并且與當地族群產生了深度的社會與文化互動。時至今日,華僑華人文化遺產主要集中體現在廟宇與墓葬兩大載體中。

  在印度尼西亞開展考古工作時,我時常遇到華人移民,不經意間邂逅華僑華人的廟宇與墓葬。例如,在班達群島見到祭祀媽祖的順天宮;在特爾納特島調查到一座清代雍正元年的華僑墓葬,墓主人來自漳州海澄。我還在雅加達、馬尼拉、曼谷等地參訪過唐人街,甚至在東帝汶偏遠的村莊也遇到過華人。

  東南亞的華僑華人移民來自不同地方,說不同方言,人生際遇也各不相同,但始終堅守著兩項共同的文化核心——祭祀祖先與神明,以及漢字的使用。

  墓碑用漢字鐫刻祖籍地、墓主姓名性別、下葬年月等,后世子孫也以此延續文化傳統,追溯家族祖源,其核心是文脈的傳承。而廟宇的年度祭祀以及牌匾、門聯上刻寫的文字,同樣是文脈延續的重要形式。

當地時間2025年4月13日拍攝的馬來西亞吉隆坡茨廠街。具有百余年歷史的茨廠街是吉隆坡開埠早期就存在的“唐人街”。 中新社記者 韓海丹 攝

  中新社記者:為何說東南亞華僑華人文化遺產是文脈傳承的具象化體現?

  熊仲卿:歷經歲月洗禮留下的文化遺產,不僅是磚石與建筑的堆砌,更是文脈的具象化呈現,具有兩種并行的面貌。

  一方面,它是流動且變遷的。文化在適應“新土壤”的過程中不斷解構與重組,展現出極強的適應力。另一方面,它又是穩定而持久的。無論時代如何更迭,廟宇中不息的香火、墓碑上清晰的族譜始終守護著華僑華人核心的倫理與價值體系。這種“變與不變”,正是文脈傳承過程中值得深思的核心命題之一。

  為何祭祀如此重要?在華僑華人的文化邏輯中,祭祀不僅是對神靈與祖先的敬畏,更是“禮”的最高體現,是維持社會和諧的行為規范,也是文明程度的重要體現。通過年度祭典與日常香火,散居各地的華僑華人個體被重新編織進基于文化認同與社會互助的共同體,也讓文脈在異地依然能開枝散葉。

  而墓葬的意義更為特殊,以印度尼西亞的華僑華人墓葬為例,其形制融合了明清規制,雖有變遷,但“慎終追遠”的核心價值從未改變。每一座墓碑都是一個獨特的時空坐標:向后,聯結著遙遠的祖籍故土;向前,指引著后裔的開枝散葉。

當地時間2026年4月12日,印華百家姓第七屆尊宗敬祖大典在印度尼西亞雅加達舉行。來自印尼各界的華人代表齊聚一堂,共同祭拜人文始祖軒轅黃帝和各姓氏先祖。 中新社記者 李志全 攝

  中新社記者:黃帝文化的內涵為何能跨越千年,成為華僑華人的精神紐帶?

  熊仲卿:中華民族自古以來都十分重視人倫關系、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祖先的關系。華僑華人移民海外后,大多繼承了這種世界觀,而這一思想的源頭大致可以追溯至黃帝時代。

  黃帝被尊為“人文初祖”,其核心在于建立了人與自然、人與祖先的和諧關系,即“禮”的雛形。

  華僑華人祭祀的核心意義,在于彰顯人倫與儀禮。當海外華僑華人在廟宇中祭拜神靈、在墓前焚香祭祖時,踐行的正是黃帝文化中“報本反始”的精神。這種對文化根脈的敬畏,讓東南亞的華僑華人群體在精神上始終與黃帝開創的文明母體保持著一種隱形的臍帶連接。

  華僑華人的廟宇則是社群集體祭祀的空間。無論是祭祀媽祖、觀音還是關公,其深層意義更在于通過年度儀式維系社會關系與社會互助。正因如此,即便廟宇遭遇戰亂、火災等被毀,也多會在原址重建,使這類文化遺產相對較多,口傳歷史也較豐富。

  中新社記者:除了祭祀,為何文字在東南亞華僑華人文脈傳承中占據重要地位?

  熊仲卿:除了祭祀,文脈永續最直觀的載體莫過于文字。相傳在黃帝時期,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從此開啟了中華文脈的長河。文字自誕生起就不僅是溝通的工具,更是承載民族靈魂的精神符號。

  以印度尼西亞為例,當地廟宇與墓葬中,漢字的存在本身就是強大的文化表征。華僑華人移民涵蓋多個方言群體,而漢字作為“超方言鏈接器”提供了統一的語義空間。

  廟宇橫梁上的匾額、石碑上的功德錄、墓碑上的鐫刻文字,共同構筑了穩定的文化信息體系。無論方言如何演變,文字所承載的價值觀始終清晰,實現了跨時空的文脈傳承。

  中華民族的思想文化內涵能跨越千年延續也與漢字的文字特性有關,其書寫的復雜度提升了變革難度,而穩定性讓“識字即可解讀千年智慧”這一優勢更為明顯,也讓文化延續更為便利。

  我曾在印度尼西亞遇到一位研究員,其曾祖父來自福建,但他外貌已無華人特征,不認識漢字也不會說中文。他特意請我為他取了一個中文名字,并計劃紋在身上。這大致說明漢字的獨特魅力,以及它在文脈傳承中蘊含的強大力量。

當地時間2026年4月19日,國際中文日·蘭亭雅集書法暨中華文化體驗活動在印度尼西亞雅加達舉行。圖為身穿漢服的印尼民眾在巨幅書法作品前拍照。 中新社記者 李志全 攝

  中新社記者:以東南亞華僑華人文脈傳承為例,您認為今后如何更好地進行傳承?文脈傳承的意義是什么?

  熊仲卿:華僑華人文脈傳承的核心,仍在于“禮”——即人倫、人與自然、人與祖先的和諧關系。這種世界觀具有極強的包容性,讓華僑華人能夠與當地社群文化相融共生。若想更好地傳承文脈,仍需從這一核心世界觀出發,讓后世子孫認識到其價值與意義。

  文脈的復興,最終目的是“共興”。我們倡導的并非封閉的懷舊,而是開放的傳承——讓華僑華人文化遺產成為多元文化拼圖中不可或缺的一塊。通過與當地社群的深度對話與交流,讓這些遺產成為促進不同文明相互理解與尊重的橋梁。

  文脈的永續,不僅在于對遺產的保存,更在于當下如何定義、如何聯結。從日常的祭祀到宏觀的文化遺產,從文字的代代相傳到多方的共同協作,守護的不僅是石刻與磚瓦,更是人類文明中互信互助、和諧共生的生命力量。(完)

  受訪者簡介:

  熊仲卿,華盛頓大學人類學博士,臺灣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副教授,長期致力于東南亞考古與文化遺產研究,刊發《印度尼西亞帝多雷島礫石、地景與文化歷史過程之綴合研究》《古代陶容器的裝飾意義》《貿易陶瓷器在香料群島的社會文化意義》《貿易陶瓷器在香料群島的社會文化意義》《印度尼西亞馬魯古群島二元社會結構與聚落模式研究》等多篇論文,著有《香料貿易與印度尼西亞班達群島的陶器演化》《由歷史地圖與GIS空間對位試探17世紀魍港地景與聚落》等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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