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是國際護士節，越來越多護士走出醫院，為患者提供居家上門護理服務。繼2019年國家衛生健康委啟動“互聯網+護理服務”試點以來，護士上門從探索起步，不斷拓展“互聯網+護理服務”的新路徑，并逐步走向規范化、規模化。如今，“網約護士”走進家庭，破解失能老人、行動不便患者“看病難、護理難”痛點，搭建起醫院與家庭之間的醫療服務橋梁。

　　北京78歲的李奶奶因腦梗后遺癥長期臥床，需要定期更換胃管。以往每次去醫院，兒子都要請半天假，叫來救護車、將老人抬下樓、排隊就診……一趟下來，一家人身心俱疲。今年“五一”前夕，家屬了解到航空總醫院開展“互聯網+護理服務”，他通過手機預約了一名資深護士。護士上門后，不到半小時就完成胃管更換，還給家人細致講解日常護理要點。“手機上下個單，專業護士就上門，真是太方便了。”李奶奶的兒子說。

　　如今，失能老人、術后患者、行動不便患者等群體的居家護理需求日益增長，“互聯網+護理服務”成為推進醫療服務提質升級的民生考題。

　　“社會需求擺在眼前，總要有人率先嘗試”

　　“五一”前夕，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在航空總醫院見到護理部主任王曉瑩時，她正忙著整理一撂登記本，上面是新一批報名網約護士服務的名單。提及7年前院里開始試點的網約護士上門實踐，她感觸頗深。

　　據國家衛生健康委數據，截至2025年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3.23億，其中失能失智老年人口超4500萬。“一人失能、全家失衡”，是很多家庭面臨的難題。

　　2019年2月12日，國家衛生健康委印發《“互聯網+護理服務”試點工作方案》。兩天后，北京市衛生健康委員會啟動“互聯網+護理服務”試點項目申報征集。

　　看到相關通知，王曉瑩心里一動，長期的護理一線工作讓她意識到，老年群體對醫護上門服務有著潛在需求，隨之而來的問題是：三級醫院護理人力緊張，上門服務是否會擠占院內診療人力？護士外出服務的人身安全、醫療風險如何管控？一旦出現糾紛，責任又該如何界定？

　　“但社會需求擺在眼前，總要有人率先嘗試。”王曉瑩向院里提出申請，航空總醫院成為北京市首批試點響應單位之一。

　　“要開就開個好頭”。王曉瑩帶領護理部著手建章立制，第一批護士上門服務由護理骨干牽頭，每次至少兩人同行，一人操作、一人輔助兼安全保障。她們利用午休或下班時間，背著醫療服務包走進患者家中。服務前，護士會通過電話詳細詢問患者病情、居家環境和護理需求；到達后，先評估現場條件，確認操作安全再開展工作。每次服務結束，團隊復盤討論，梳理流程，排查安全隱患。

　　楊秋香是第一批護士之一。她清晰記得，2019年5月的一個中午，她接到醫院派發的首個上門訂單——一位長期臥床的老人，尾骶部壓瘡創面發黑，滲液嚴重，家屬焦急萬分卻因人手不足無法送醫。楊秋香判斷，若不及時處置，創面可能會引發感染，后果嚴重。

　　接下來的3個月里，楊秋香利用休息時間一次次上門——清創、換藥、調整用藥，手把手教家屬護理技巧。“光靠我一個人不行，家屬學會了，才能長久保障老人健康。”在她的悉心照料下，老人傷口慢慢愈合，家屬非常感謝她，逢年過節都會發來問候。

　　如今，楊秋香做上門護理已進入第八個年頭。她發現，越來越多的家庭在尋求“護理上門”服務，希望讓患者生活得更有質量、更有溫度。

　　患者家屬王女士對此深有體會。她父親因腦梗后遺癥長期臥床，每月需更換胃管、定期采血復查。之前，每次往返醫院都要叫救護車，只是把老人抬下樓就要耗費很大功夫。“現在通過手機就能開化驗單，護士上門抽血送檢，結果出來后，醫生在線問診、調整用藥。”王女士說，“我們省心了，老人也免受折騰。”

　　目前，多家三甲醫院不斷探索深化上門護理服務。王曉瑩介紹，航空總醫院打通互聯網醫院與上門護理服務鏈條，打造“線上問診-醫生開單-護士上門采樣送檢-在線開方-藥品到家”全流程閉環服務。這意味著，患者足不出戶，就能完成從問診到用藥的全過程。這一模式尤其適合本院出院后有長期護理需求的患者，他們在住院期間和醫護建立穩固的信任關系，出院后通過線上復診、護士上門延續護理，實現醫療服務的無縫銜接。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世紀壇醫院(以下簡稱“北京世紀壇醫院”)也在不斷探索上門專科護理服務。護理部主任劉俐惠介紹，2018年醫院為解決腫瘤患者出院后的護理難題，啟動延續護理相關探索。“群眾的居家護理需求真實而迫切，便民護理服務要對接百姓需求。”2021年5月，北京世紀壇醫院正式啟動“互聯網+護理服務”項目，成為北京市海淀區首批試點單位之一，可為患者提供更具專科特色的延續護理，如腫瘤患者PICC維護、化療后居家管理等。

　　《“互聯網+護理服務”試點工作方案》確定北京市、天津市、上海市、江蘇省、浙江省、廣東省為試點地區，明確以“線上申請、線下服務”模式，為出院患者或行動不便特殊人群提供護理服務。試點啟動后，全國多地相繼跟進。

　　2022年，廣西南寧上線“南寧云醫院”平臺，由南寧市衛生健康委統一管理。截至2025年10月，南寧市82家醫療機構、6492名護士入駐。截至2025年12月，該平臺為超2萬名患者提供上門護理服務。在江蘇，上門護理服務形成規模效應。江蘇省衛生健康委公布的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年底，已有466家醫療機構開展試點，1.8萬名護士參與，累計服務超88萬人次。“網約護士”正在走進越來越多的家庭。

　　讓護士“能去、敢去、愿去”

　　開展上門護理，技術是基礎，安全是前提。讓護士走出醫院、走進居民家中，面臨著保障服務質量、防范執業風險的挑戰。

　　航空總醫院建立嚴格的人員篩選機制。王曉瑩介紹，2019年項目啟動時，全院130余名護士主動報名，90余人通過篩選。入選標準包括：護師及以上職稱、五年以上臨床經驗、科室業務骨干，同時要通過理論培訓、臨床考核與綜合能力評估。

　　“技術要過硬，溝通能力也很重要。”王曉瑩說，上門服務面對的是家庭環境，溝通力、親和力和應變能力缺一不可，“不是誰都適合做”。

　　航空總醫院實行精細化“資質授權”管理。結合護士專科特長，設置差異化服務權限。擅長慢性傷口處置的護士，只承接換藥類訂單；擅長糖尿病專科護理的，只承接對應護理項目。患者線上下單后，合作第三方平臺會派單給具備對應資質的護士。這種“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模式，從源頭上保障服務質量。

　　為減少安全隱患，航空總醫院要求患者首次申請須先到院評估。護理門診資深護士全面了解患者情況，研判是否適合居家上門診療。評估合格后出具證明，后續下單需上傳憑證。“這套機制旨在從源頭上減少風險，將醫療風險與糾紛隱患降到最低。”王曉瑩說。

　　北京世紀壇醫院同樣建立嚴格的準入機制。劉俐惠介紹，目前有505名自愿報名的護理人員通過層層篩選，具備上門服務資質，可提供70余項居家護理項目。每名護士上崗前，都要經過科室推薦、部內考核、護理部審批三級審核，并定期參加復訓和考核。截至目前，有206名護士完成居家上門護理服務。

　　同時，北京世紀壇醫院與第三方平臺合作保障安全。平臺與公安系統聯網，可核驗下單用戶身份信息、實現上門護士一鍵報警，服務過程全程錄音、可追溯。通過科技手段讓護士們“敢上門、愿上門”。

　　劉俐惠講述，曾有一名老年患者接受居家導尿后，家屬反映出現異常。護理部立即派出護理超聲團隊，攜帶B超設備上門復核，確認導尿管位置，并現場指導家屬正確處理。“上門護理不是一個人的工作，背后有整個醫院的力量支撐。護士在前方服務，醫院在后方保駕護航。”

　　此外，醫院為每次上門服務投保醫療責任險與人身意外險，進一步化解執業風險。一旦發生意外，保險機制可及時介入，既保護護士，也保障患者權益。

　　解決了“誰有資格去、誰敢去”的問題，還要解決“誰愿意去”的難題。上門服務需要護士利用休息時間，若無完善激勵機制，難以長期運轉。

　　北京世紀壇醫院創新推出護理晉升積分制度，將上門服務納入職稱晉升考核體系。同時，護士利用休息時間上門，收入直接結算至個人賬戶。通過激勵導向，讓上門護理的價值被看見、被認可。

　　劉俐惠介紹，截至2025年年底，北京世紀壇醫院完成上門服務7470例次，惠及患者2558人，其中60歲以上老人占74%，服務范圍覆蓋北京16個市轄區。

　　互聯網+護理如何行穩致遠

　　業內人士表示，上門醫療服務要實現規模化推廣，仍面臨收費標準不統一、服務規范不健全、覆蓋范圍有限等瓶頸。如何兼顧民生需求與長效運營，是亟待破解的現實課題。

　　航空總醫院護士長時文磊算了筆賬：“護士接單后，需先到醫院取服務包，再到患者家開展服務，最后將醫療垃圾帶回處理。一單至少耗時兩小時，收入100多元，時間精力投入與勞動回報有些失衡。”該院目前174名具備資質的護士中，長期穩定參與的有30余人，約占兩成。

　　護理費用是不少患者關注焦點。目前全國已有49個城市開展長期護理保險試點，但各地覆蓋范圍、保障水平差異較大。如何推動將長期護理保險與“互聯網+護理服務”有效銜接，成為破題關鍵。

　　航空總醫院探索“分解收費”新模式，將服務總價拆分為診療費、服務費、耗材費。“未來若能將上門服務納入醫保報銷范圍，將切實減輕群眾負擔。”王曉瑩說。

　　她認為精準定位非常必要，建議推行“分層分類”模式：對高端個性化項目需求實現市場定價，如中醫康養、母嬰項目等；對孤寡老人、低保家庭等困難群體的基本保障項目，可依托長期護理保險、財政補貼等實行政策兜底。

　　一些地區已率先開展嘗試。浙江省寧波市探索將鼻胃管護理、導尿管更換等部分項目納入醫保支付，實現居家服務醫保實時結算。

　　采訪中，記者了解到，多家醫院希望建立行業統一標準。目前，各醫院在人員準入、操作流程、風險管控等方面規則不一，尚未形成統一的行業規范。2026年3月30日，廣西壯族自治區地方標準《互聯網+護理服務規范》實施，系統明確服務機構資質、護士準入資格、服務閉環流程、質量管理體系等要求，逐步建立標準規范。

　　“只有標準統一了，服務才能規范化，模式才能可復制。”王曉瑩希望加快建立全國統一的從業準入與資質授權體系。

　　劉俐惠期待，推進網格化布局建設。“行業長遠發展需要更多力量參與，單靠醫院難以全覆蓋。”她建議，推動三甲醫院與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聯動，構建“大醫院技術保障、基層機構落地執行”的分級服務體系。三甲醫院負責技術把關、疑難處置和人員培訓，社區醫院負責日常巡診、基礎護理和長期隨訪，形成“上面有支撐、下面有落地”的服務網絡。

　　2025年年底，劉俐惠牽頭對北京184家公立醫院進行專題調研。數據顯示，43家醫院開通上門護理服務，其中三級醫院占比76.74%。月均服務量不足50例次的醫院有34所。85.33%的公立醫院護理管理者認為應將上門護理服務納入醫保；87.5%希望健全行業監管與管理機制。

　　“每個人都會老去，高質量、可持續的居家上門服務是民生剛需，這條惠民之路，還要繼續走通、走好。”王曉瑩說。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韓飏 張敏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5月12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