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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有問必答,誰來教年輕人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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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有問必答,誰來教年輕人跌倒

  從中小學校園到大學課堂,從作業輔導到論文寫作,AI正在大面積嵌入青年的學習和生活,青年一代正成為與AI共生的一代。但一些問題也隨之浮現:AI究竟應該怎么用?盡可能提升效率、正確率的技術邏輯,是否一定適用于教育?當一切變得毫不費力,那些成長所必需的“費力”去了哪里?

  被壓縮的思考與遐想

  使用AI作為工具來輔助學業,是青年使用AI的一大主要原因。其中最為常見的,是以ChatGPT、DeepSeek、豆包等為代表的對話式聊天機器人來完成解題、寫作等任務。目前,這些大模型的能力已經足以完成博士級別的復雜學術任務。與此同時,一些模型還支持深度思考模式,可詳細披露AI推理的全過程,或是在回答中提供參考文獻等信息來源,這些都有助于提高AI輸出內容的透明度和可信度,讓青年對它日益信賴。

  如今,許多青年遇到問題的第一反應,變成了打開某個對話框、輸入問題、等待答案。這背后實際上是大規模的“認知外包”,即將思考的過程外放給機器完成。

  對于算法而言,大模型回答的速度當然越快越好,沉默是可以被優化的對象。但對于人類而言,沉默非但不冗余、反而十分寶貴——那是思考的時間、是大腦在調用已有知識、建立邏輯關聯的過程。有個概念叫“認知摩擦”,指的是人在思維或行動中遇到的阻力或壓力。在教育中,適度的認知摩擦,比如一道需要重新組織知識才能解出的難題、一個需要查找資料才能理解的陌生概念、一篇需要大量調用想象力才能寫出的作文,會迫使學生調用自身認知能力、嘗試不同策略、從錯誤中學習。

  相反,當“問”成為一種習慣、正確答辯變得唾手可得,青年的認知體驗也變得越來越“平坦”和“光滑”。這就如同一個孩子直接學會了走路,但不曾體驗意外跌倒、哭泣、重新咬牙站起來的過程。

  但跌倒和哭泣對于人的成長至關重要。失敗不僅是通往成功的必經之路,它本身就是一種獨立的教育——它教會人們如何與不確定性共處、如何在沮喪中重新振作、如何接受不完美并繼續前行。如果學生不再經歷解不出題的焦躁、寫不出作文的卡頓、調不通代碼的崩潰,他同時也會失去在失敗中學習堅持、調試和自我對話的機會。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毫不費力的交互不僅影響“解題式”的學習任務,也影響人文學科。一些AI交互正在讓文學和藝術的抽象變得可見——例如,用幾秒鐘時間,即可將朱自清《背影》中“父親買橘子”“笨拙攀爬月臺”等場景進行圖片生成,將杜甫《石壕吏》中安史之亂的場景進行電影級復刻,將魯迅的《狂人日記》凝練為3分鐘AI解說。這些智能化的學習材料或許有助于理解和記背,但也讓文學閱讀中那些幽微而深邃的想象被輕易“代勞”了。在審美體驗中,模糊和留白恰恰是遐想的來源。過去,我們可以用一整節課來玩味王維“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的意境,體會什么叫“天人合一、物我兩忘”。如今,當我們的眼睛下意識地被那些栩栩如生的AI畫面吸引、當我們在翻開書本前就聽完了AI解說,遐想的空間或許也被夷平了。

  這里浮現出一個悖論:AI讓抽象變得可見、讓知識更易獲取,本意是降低理解門檻、輔助知識記憶;但當它過于徹底地消除模糊性,學生反而失去了在不確定中創造意義的機會,失去了那個獨屬于自己的哈姆雷特。

  或許,還有一個更本質的問題是:隨著AI大量普及,在未來的教育中,記背將不再是重點。因此,比起怎么用AI答題、怎么用AI繪圖,未來真正的問題恰恰是如何激發那些不需要正確答案的遐想,以及如何在工具過載、答案過載的情況下學會辨別、批判和反省。

  被代理的傾聽與陪伴

  AI提供的除了答案,還可以是情緒價值。除了用來學習,許多青年也開始與AI談心。

  大量研究顯示,情感也是一種“智能”,且在青年成長過程中至關重要,與處理人際關系、融入集體、應對壓力等緊密相關。我們目前面臨的新情況是,許多青年與AI之間正在發展出真實的社交關系與情感連接。從心理咨詢AI到可定制性格的角色扮演型聊天機器人,再到具備真實形象的AI數字人,人與AI之間的關系不再局限于“用戶與工具”的功能性關系,而可以發展出同事、朋友,乃至親人、伴侶等更深層次的情感關系。

  我們今天看到家長對孩子過度使用AI的憂慮,以及一些青少年與AI聊天后陷入消極情緒的報道,與社會輿論對青年游戲上癮的討論特別類似。無論是電子游戲還是情感型AI,都通過技術營造了足夠安全、精彩的賽博空間,讓現實中感到孤獨、不被理解或有社交焦慮的青年,得以在這一空間中棲身、沉浸、構建身份、發展關系,通過“第二自我”獲得支持感與成就感。

  但相比電子游戲,AI帶來的情感價值又有其獨特之處。比如,AI具有很強的回應性,可以根據用戶的輸入進行即時反饋。它不會評判、不會打斷、不會突然消失,可以做永遠在線的傾聽者和支持者。因此,青年有可能在AI那里找到“零風險”的陪伴。

  再者,AI具有很強的可配置性。角色上,AI可以被設定為任何理想的形象——溫柔的長輩、幽默的同齡人、崇拜自己的傾聽者。功能上,用戶也可以隨時關閉對話、重置性格、刪除記憶。這種“完全可控”的關系,是真實的人際交往無法提供的。此外,一些多模態的AI還允許用戶在文字聊天之外,配置擬人化的視覺形象、語音語調,乃至讓AI角色擁有“身體”,使人機互動更具臨場感。

  不可否認,AI的確給許多人帶來了情感的慰藉,但如果一個尚未充分社會化的青年過多使用AI進行“情感代償”,那么他在后續面對真實關系中的挫折時,可能會缺乏應對的經驗。畢竟,情感的培養也需要“摩擦力”——真實的人際關系需要不斷調整溝通方式、容忍對方的情緒波動、處理意料之外的沖突。而AI提供了一個完全可預測、可編輯的社交環境,或許會削弱社交認知的彈性,以及處理沖突所需要的心理韌性。

  試想,當一個青年習慣了“可控”的關系,他還能忍受真實關系中的“不可控”嗎?當長期與一個完全符合自己預期的“人設”互動,他還能應對現實中真實、復雜的人性嗎?

  最讓人唏噓的,其實并不是AI輸出了有毒內容或教唆青年傷害自己(在日益嚴格的AI倫理審查下,這類情況也在減少),而是AI實際上代理了本應由朋友、家人承擔的傾訴對象身份,并在問題出現時,成為反射、強化其心理狀態的一面鏡像。我們的家庭、學校、社會,是否已經感知到了這種新型關系的涌動,并作好準備了呢?

  被讓渡的主動與選擇

  如果說ChatGPT等產品主要代表了基于聊天框的對話式AI范式(本質上還是要靠用戶發起對話,再由AI來回答),那么快速發展的“智能體”則帶來了一個質的變化:AI不再是聊天框里被動的應答工具,而是能主動執行更復雜、長線的任務。

  智能體的英文名稱是Agent,指的是自動化算法的執行體。Agent具備的能力叫作Agency,在計算機科學中對應的是“代理行為”的底層機制,例如,如何讓一個智能體具備自主性、反應性、社交性等。這聽上去似乎很晦澀,但實際上,Agency在更廣泛的哲學、社會學和心理學語境中,還有一個更加廣為人知的名字——“主觀能動性”。

  具有“主觀能動性”的智能體,可以像人一樣自主思考、決策和行動。形象地說,如果聊天機器人主要還是靠“嘴”來回答問題的話,那么智能體則有“手”和“腳”,可以代替用戶來執行搜索、點擊、編輯、關閉等一系列操作。更關鍵的是,智能體還有一個更發達的“大腦”,不僅能主動規劃任務、主動推送內容,還可以進行自我監督、自我進化。由此,智能體不僅可以成為用戶的“數字分身”,還可以扮演“遠程秘書”“智囊團”等角色。

  應用到青年的學習上,智能體不僅可以完成復雜的解題任務,還可以主動推送學習內容、主動追問“要不要再練一下這個知識點”——這使得發起議程的主動權從用戶轉移到AI。如今,在中小學教育階段,像AI學習機這樣的自動分析學情和推薦學習方案的智能硬件,事實上已經開始代管一部分曾經的家庭和學校教育。到了大學階段,盡管青年對智能體的運用能力和掌控力在增加,但又可能在本應具備問題意識和反思能力的年紀,面臨“元認知”(人對自己認知過程的覺察和調控能力)困境。

  試想,一個青年通過與智能體協作,完成了一篇上萬字論文的撰寫工作。然而,缺乏“元認知”會讓他:知道自己完成了文獻綜述,卻不知道搜文獻、讀文獻、整理文獻的過程具體應該是怎樣的;知道自己解決了一個復雜問題,卻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掌握了其中的分析方法,甚至無力判斷智能體給出的統計指標究竟是否正確、對某些概念的運用究竟是不是“幻覺”。

  情感上,智能體豐富的設定和多模態交互,往往還會帶來高度個性化的體驗。用戶可以給智能體設置角色和性格,并維持一個長期的記憶系統。它會記住用戶說過的話、表露過的情緒、暴露過的弱點,以及從互動中持續學習用戶的需求和心理畫像。以國外火爆的智能體社交平臺Replika為例,AI角色不僅有形象、有個性,還有自己居住的3D房間,可以和用戶一起發起活動、互贈紀念品、撰寫日記等。眾多研究表明,這種高度擬人化交互所帶來的情緒沉浸感和依賴感是顯著高于傳統界面的,也會讓前文所述的“情感代償”更加便利。

  當然,在單個智能體的基礎上,還可以演化出多智能體平臺。比如,一些“AI社交媒體”已經悄然興起——這些平臺上部署了大量的AI賬號,它們可以自動發帖、自動評論、自動點贊,與真人賬號無異。乍一看,整個界面熱鬧非凡,但其中相當一部分“社交”其實是算法在自我運轉。這不僅導致真實與虛擬界限的消弭、注意力被無限切割,還悄悄重塑了用戶的社會關系感知——你是在和真人交朋友,還是在和一場精心編排的算法表演互動?AI在虛擬世界里提供的鼓勵、支持乃至吹捧,是否有助于你在真實世界里構建良好的社會關系?

  我們的初步研究已經表明,一些青年可能出于緩解孤獨、獲得認可等目的進入AI智能體的世界,并獲得一定的情緒支持,但也完全可能在一個被AI環繞的環境中陷入更深的孤獨。

  放眼近幾十年的科技發展,屏幕的爆炸和人機交互的興起一直貫穿始終。青年的世界里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屏幕——手機、平板、電腦、電視、智能手表……此前的諸多研究也已發現,互聯網、社交媒體、短視頻等數字媒介在極大提升信息分發效率、降低信息消費成本的同時,也帶來了現實社交能力下降、心理健康受損等問題。鑒于這一趨勢,對于教育來說,AI的崛起,不應該只是為我們的下一代增加一塊又一塊的智能屏。

  人類最原始和最擅長的交互形式其實是基于感官的、身體的、面對面的。我們是否應該為青年保留一些“無屏幕的交互時刻”?比如音樂課上的吟唱,哪怕高音跑了調、低音慢半拍,那雙鋼琴上躍動的手也會一直等你;比如手工課上的材料觸感——木頭、布料、陶土,它們不會自動修正你的錯誤,但那些歪斜和毛邊會讓你知道什么是耐心和分寸;比如那讓人又愛又恨的同桌,讓人懂得不完美的關系也一樣可以溫暖而深刻;比如教師溫暖的目光,那種被看見、被期待,或者僅僅是被寬容地允許沉默的瞬間,或許就成為一個孩子一生的鎧甲。

  這些看似不夠智能的活動,不需要算法推薦,不需要完美反饋,甚至沒有什么效率可言。但它們有成長所必需的摩擦、等待與不確定。它們或許才是真正的“自然交互”——不是技術意義上的自然,而是人作為人,與這個世界相處時原本的樣子。

  (作者系復旦大學新聞學院青年副研究員)

  藍星宇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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