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熱映,讓僑批再次走進大眾視野。這項“世界記憶遺產”,不僅是海外華僑艱苦創業的歷史見證,更是中華傳統文化在海外的延續。
僑批中,海外華僑為何常將故鄉喚作“唐山”?僑批文化和華僑精神如何傳承?僑批檔案如何活化?近日,中國華僑歷史學會副會長、知名僑批研究專家、《廣東僑批文獻大系》主編張國雄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分享自己的見解和研究心得。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在許多僑批中,海外華僑常把中國稱為“唐山”,這一稱呼有何歷史淵源?
張國雄:海外華僑早期有“唐人”“北人”“華人”“華工”“華民”“漢人”等多種稱呼,還有以地域名稱呼的,如“閩粵人”“粵人”“潮州人”“廣府人”等。其中,“唐人”的稱呼最流行。他們把海外的中國城、中華街、華人區、華埠統稱為“唐人街”,喜歡將中國、家鄉稱為“唐山”,寄回來的僑批也有“唐山批”之稱。
這里的“唐”,是指唐朝。長期以來,海外華僑選擇“唐山”指稱自己的國家和家鄉,這種語言現象有深厚的歷史文化原因。唐朝是中國歷史上非常強盛的統一國家,在當時的世界上影響力很強,海外聯系特別廣泛,對中國后世發展影響深遠。因此,唐朝演化為中華文明輝煌的象征。唐宋至明清時期,東南沿海民眾移居南洋,其農耕技能及文化發展水平都高過當地,身在異域奮斗的海外華僑文化心理優勢明顯,用“唐”來自稱透著一種驕傲。
近代中國積貧積弱,華僑在海外備受歧視和欺辱,清朝和民國政府無力切實護僑,即便是有一定經濟實力和社會影響力的華商,都被西方學者稱為“沒有帝國的商人”。如此生存環境下,海外華僑紛紛期盼祖國強大可以保護自己,而現實卻難求。于是“唐山”成為一種精神慰藉與期盼,他們期盼祖國重振輝煌,為海外華僑提供堅強后盾。所以,盡管辛亥革命后官方文獻以及知識分子書寫多以“華僑”指稱海外僑民,但民間口耳相傳的“唐人”“唐山”依然生命力頑強,承載的那份家國期盼從未改變。
2025年5月18日,民眾在北京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參觀復刻的華僑生活街區。 中新社記者 張祥毅 攝
中新社記者:作為僑批研究者,您認為《給阿嬤的情書》為何能引起如此強烈的共鳴?當今中國人最應從僑批中找到什么樣的精神營養?
張國雄:這部影片推動僑批成為一個社會熱點,對僑批文化進行了一次大普及。作為僑批申遺的見證者和后來的研究者,我非常欣喜,感謝這部電影的普及推廣。
小投入、素人出演、方言運用、地域色彩濃厚,這些看似“局限”,恰恰成了該片的特色。我認為,其成功首先在于一個“情”字。電影中海外華僑對家庭的責任、朋友間的救命之恩與托付,觸動了觀眾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它讓人感受到中國人骨子里親情、友情、家國情的溫暖和力量,這種共情跨越了地域、階層和方言的隔閡。
2026年5月19日,《給阿嬤的情書》映后對談在北京大學百周年紀念講堂舉行。圖為觀眾手持票根拍照留念。 中新社記者 蔣啟明 攝
這種“情義”來自“責任”。主角鄭木生、葉淑柔共同承擔養家糊口、家族繁衍的責任,謝南枝以鄭木生的名義寫信,一個人養兩個家,也是在踐行這種責任。為了這種責任,他們表現出的那種堅守成為“信義”。電影中反復強調“要做有情有義的人”,這正是僑批文化的精髓——為了家人,哪怕背井離鄉、吃再多苦也要兌現承諾。
這部電影讓我深受觸動的地方還在于,它展現了一種中國式的美學表達,沒有宏大敘事和刻意的矛盾沖突,它就像一幅中國山水畫,內斂、含蓄,在鏡頭運用、音樂表達、情感傳遞上都特別克制,給我們留白了很多細品感悟的空間。我看這部電影的感觸,就如同多年看僑批感受到的那樣,寫信人通過日常噓寒問暖、叮囑期望含蓄地表達情感,這其實就是中國人處世哲學、精神追求的一種書信形式表達與體現。看信人因為處于同一種文化,在這些嘮叨囑托中,能真正理解親人海外謀生的艱難,以及對家庭的眷戀。
中新社記者:中國僑批與其他國際移民書信最大的不同點在哪里?
張國雄:僑批實際上也是一種國際移民書信。它與西方文化背景下的國際移民書信,最大的不同在于民族文化傳統。西方移民書信多側重于很直白的私人情感交流。而僑批體現的則是“家國同構”文化傳統下的書信敘事。你會發現,僑批里往往是一個人跟“一群人”的通信——首先涉及的是家庭以及家族乃至村落事務。中華文化強調“大河有水小河滿”,婆媳、翁媳、妯娌、鄰里關系好則華僑在海外能“心安”,家庭至上,集體至上,“家是最小國,國是最大家”。這種文化基因使僑批承載了更多的社會責任和集體記憶,而不僅僅是私人的書信。
圖為澳大利亞臺山華僑鄺修録1936年2月9日給兒子的家書。(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作為廣東省“十五五”重大文化工程之一,《廣東僑批文獻大系》計劃三年整理出版120冊,今年8月要推出第一批成果。此次整理最大的突破是什么?
張國雄:與以往相比,《廣東僑批文獻大系》(下稱《大系》)最大的突破在于要完整地呈現廣東僑批保護、研究、管理的最新成果。
首先,完整地呈現僑批文獻的生態特征。僑批是一個文獻體系,書信只是其中一部分。書信中不僅有海外來的,還有僑鄉僑眷給華僑的“回批”,形成了一個僑批流轉的閉環。后者在現有出版物中非常欠缺,《大系》的出版將補上這個缺環,完整地呈現僑批的雙向流動生態。
我們還要納入信局、批局的文獻檔案。僑批主要依靠民間專營的批局、信局和兼營的金莊銀號等機構來運轉。新中國成立后,傳統信局、批局的業務和管理全部納入“僑批局”。這些機構的文獻是僑批體系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我們將首次予以收錄。
其次,吸收僑批研究的最新成果。尤其是2020年以來,僑批研究獲得很大突破,很多領域的專家學者參與到僑批文化研究中,僑批金融史、僑批與僑鄉發展、僑批與中外文化交流等新領域得到開辟,尤其是僑批中的黨史等紅色文化研究,豐富了僑批研究的內涵。這些進展為《大系》的學術性提供了堅實基礎。我們將對入選的每件文獻進行著錄,將其形態、內容、文化信息提煉出來,全面呈現僑批的文獻價值。
第三,充分展示僑批文獻的文化面貌和價值。目前廣東檔案和文博機構、高校收藏的僑批已逾20萬件,《大系》將從中挑選最具代表性、典型性的僑批進行整理,并突出中華書信集書法、篆刻藝術于一體的形式美。
2026年5月28日,“僑批里的家與國”故事分享會在廣州舉行,五位知名僑批研究專家圍繞僑批所承載的深厚家國情懷與華僑精神展開分享。 中新社記者 陳驥旻 攝
中新社記者:您認為我們應如何推動僑批檔案的活化利用?
張國雄:關鍵在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過去我們重在僑批的挖掘、申報、管理和保護,現在要重視僑批的活化利用。廣東的僑批研究和申遺工作是同步進行的,早在2004年,汕頭市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就召開了首屆僑批文化研討會。其后又連續開了好幾屆。五邑大學也一直在做僑批研究,早在“開平碉樓與村落”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時,僑批就對碉樓價值的挖掘提供了很好的文獻支撐。近年來,廣東僑批的轉化利用廣泛開展,有僑批元素的電視劇、歌舞劇、話劇陸續出現,僑批從一個小眾話題變成重要的涉僑資源,僑批特色手信、文創產品開始走向市場。
《給阿嬤的情書》是厚積薄發的結果,達到了僑批轉化利用前所未有的高度。我相信,僑批未來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必會有更多成果出現。(完)
受訪者簡介:

張國雄,五邑大學廣東僑鄉文化與區域國別研究院教授,國務院僑辦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中國華僑歷史學會副會長,廣東省優秀社會科學家,廣東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是“開平碉樓與村落”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和“僑批檔案-海外華僑銀信”申報世界記憶遺產首席專家。長期研究僑鄉文化、華僑歷史、世界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