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門開
北邙山的霧,終年不散。老人們說,那不是霧,是千百年來不肯離去的兵戈之氣與未寒的忠骨英魂凝成的帷幕,沉沉地籠罩著這片臥虎藏龍之地。山中有門,非石非木,隱于斷崖云海之間,尋常百年一現,唯天命動蕩、江湖氣數將易之時,方有征兆。
這一日,星象大亂,紫微晦暗。山下村落里,最老的半夜驚醒,指著北方顫聲道:“門……要開了。”消息如野火,燎過寂寂武林。有人說是前朝秘寶將現,得之可掌天下兵權;有人說是絕世武學重見天日,習之能無敵于江湖;更有隱秘傳言,門后鎖著的,并非福緣,而是當年為禍世間、終被九大門派合力封印的“修羅”一脈。貪欲、野心與除魔衛(wèi)道的志氣,齊齊匯聚向北邙山腳。
山門開啟前夜,一位布衣青年來到了山前唯一的茶寮。他叫陳默,背負一柄用粗布纏得嚴嚴實實的長條事物,面容平靜,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似將周遭的嘈雜與欲望都映得分明。茶寮里坐滿了奇裝異服之人:有寶相莊嚴的僧人低聲誦經,有劍氣凜然的中年劍客擦拭愛劍,亦有眼神飄忽、氣息陰冷的獨行客。眾人目光交錯,盡是警惕與算計。

“小兄弟,也為那門后的東西而來?”一位面色紅潤的老者笑問,手中鐵膽轉動,咯咯作響。陳默搖了搖頭,只望著云霧深處:“我來等人,也來了結一些舊事。”老者眼中精光一閃,不再多言。
子時三刻,群山忽然寂靜,連風聲都消失了。緊接著,一道低沉渾厚、仿佛源自大地深處的轟鳴隆隆響起,云海如沸,向兩側翻卷。斷崖之上,虛空之中,一道高逾十丈、古樸蒼涼的巨大門扉虛影緩緩浮現,由虛化實。門扉之上刻滿模糊的古老符文,此刻正流動著幽幽的光芒。沒有鎖,沒有環(huán),只有正中一道細微的縫隙,正不斷擴大,門,真的開了。
一股蒼茫、古老又夾雜著鐵血肅殺的氣息,隨著門縫中涌出的微弱光芒彌散開來。所有人都感到心頭一沉,體內真氣竟為之滯澀。不知是誰率先發(fā)出一聲長嘯,數道身影已如離弦之箭,爭先恐后射向那越來越寬的門縫,生怕晚了一步,機緣便被人奪去。
陳默卻未動。他解開粗布,露出一柄無鞘的劍。劍身黯淡,卻有一線血槽,隱泛暗紅。他輕輕撫過劍身,低語道:“師父,山門已開,您讓我守的,我今日來守。該來的,也該來了。”
就在第一批人堪堪沖至門前的剎那,門內光芒驟然大盛,并非金銀寶光,而是一種沉郁的暗紅色。與此一聲非人般的嘶吼夾雜著金鐵交鳴與絕望的慘叫從門內爆發(fā)出來!沖在最前的幾人以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出,落地時已然氣絕,身上不見傷口,眉心卻有一點朱紅。
門縫之中,緩緩走出一個身影。那人穿著殘破的甲胄,樣式古老,手中提著一柄滴血的長戈,面容籠罩在頭盔的陰影下,只有兩點猩紅的目光透出,毫無生氣,唯有純粹的殺意。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古代甲士從門內列隊而出,沉默而有序,散發(fā)著冰冷死寂的氣息。
“不是寶藏……是陰兵!是守門的陰兵!”有人駭然驚呼。貪婪瞬間化為恐懼,先前躍躍欲試的群豪紛紛后退,結成陣勢,如臨大敵。
陳默終于動了。他持劍,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向那列陣的陰兵,走向洞開的山門。他的步伐很穩(wěn),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門開,非為降福,實為歷劫。六十甲子一輪回,修羅煞氣沖搖封印。這些非是陰兵,乃當年殉道前輩一點英靈不滅,借古甲顯化,是為阻煞氣外泄,亦為考驗后來者心性。貪妄者,誅;畏縮者,退;唯心存正道、愿舍身鎮(zhèn)煞者,可入門內,加固封印。”
他走到陣前,向那為首的持戈甲士,恭敬一禮。甲士猩紅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劍上,片刻,微微側身,讓開了一步。陳默深吸一口氣,身影沒入那暗紅光芒籠罩的山門之中。門外,殺陣依舊,群豪面面相覷,方才的紛爭與野心,在真正的浩劫考驗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北邙山門開,開的究竟是通天之路,還是煉心之劫?答案,或許只在踏入者的方寸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