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久了，有些記憶便化作了味覺。我總覺著，人的一生像極了一碗熱騰騰的湯圓——外皮是光陰揉成的軟糯，里頭包裹著的，是歲月沉淀下來的、甜酸苦辣不一而足的滋味。而我的那一碗，總是關(guān)聯(lián)著故鄉(xiāng)，關(guān)聯(lián)著一個叫“龍?zhí)丁钡牡胤健?/p>

記憶里的老城，河道便是它的血脈。龍?zhí)叮犆直阒浪退摬婚_干系。那并不是什么壯闊的江河，而是一汪被老屋與青石板路溫柔環(huán)抱的潭水，據(jù)說其深處連著活水的源頭。潭水常年清幽幽的，映著岸邊老柳的影、鄰家白墻黑瓦的影，也映著一代代人的悲歡離合。童年時，總以為這潭是走不出去的邊界，是全部世界的中心。如今想來，它更像一只盛滿了舊時光的容器，那份清涼與深邃，是任多少喧囂都沖不淡的底色。

每逢元宵或是冬至，龍?zhí)杜系募壹覒魬舯阋钜患笫隆鰷珗A。我家也不例外。和面是祖母的活計。她總說，這和面就像過日子，得用溫潤的水，得有一份不急不躁的耐心。看她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在雪白的糯米粉里緩緩攪動、揉搓，仿佛指尖淌出的不是力道，而是一種安詳?shù)捻嵚伞u漸地，散粉抱成了團(tuán)，變得柔軟、光潔，泛著玉一樣的色澤。那面團(tuán)里，藏著糯米從田里汲來的陽光雨露，也藏著祖母手掌的溫度與時光的韌勁。

餡料是母親備的。芝麻、花生、核桃，在石臼里一點點研碎，那“篤篤”的聲響，是廚房交響曲里最踏實的節(jié)拍。研好的粉與融化的紅糖、豬油拌勻，香氣便霸道地彌漫開來，那是能勾出人心里最原始饞蟲的甜香。我總愛趴在桌沿，看母親將那一團(tuán)油亮的黑餡搓成一個個圓潤的小球，整齊地碼在青花瓷盤里，像極了她的珍珠。這時，祖母會把揉好的面團(tuán)也分成劑子，在掌心里按開，母親便用筷子尖，將那“珍珠”穩(wěn)穩(wěn)地放進(jìn)去，一捏、一搓，一個白胖胖的湯圓就成了。她們配合默契，言語不多，燈光將她們的影子投在墻上，溫暖的、放大的，是我整個童年世界安穩(wěn)的輪廓。

湯圓下鍋了。水滾著，那些白色的精靈在霧氣里沉沉浮浮，像極了人生況味。不多時，它們便吸飽了水分，變得晶瑩剔透起來，隱隱透出里面深色的餡心。一碗盛出，白瓷碗，白湯圓，最上頭的湯里還飄著幾縷糖桂花。我急急地咬開一個小口，濃郁的芝麻香夾著溫?zé)岬奶饾{便涌了出來，燙著了舌尖，也暖透了肺腑。那甜，并不單薄，它混合著炒制的焦香、豬油的醇厚，還有一股扎實的、來自地里的谷物氣息。祖母在一旁笑：“慢點，沒人跟你搶。”她眼角的皺紋，也被這氤氳的熱氣熏得柔和了許多。

那時候，只道是尋常。

后來，我像許多龍?zhí)兜暮⒆右粯樱刂鼘掗煹暮铀x開了。見識了外面世界的繽紛，也嘗過了各式各樣的湯圓，用機器做的，小巧精致，花樣百出。可它們，似乎總是少了一味關(guān)鍵的調(diào)料。有一次，在異鄉(xiāng)一個應(yīng)景的節(jié)日，我獨自煮了一袋速凍湯圓。看著它們在鍋里翻滾，形狀完美，卻聽不到那“篤篤”的研磨聲，聞不到那灶火混著木柴的煙火氣。吃在嘴里，甜是標(biāo)準(zhǔn)化的甜，糯是機械的糯，總覺得中間隔著一層什么，是透明的，是冷的。那一刻，龍?zhí)兜乃⒗衔莸臒艄狻⒆婺傅男跽Z、母親的手影，忽然就擠破了記憶的閘門，清晰得讓人鼻尖發(fā)酸。

原來，一碗湯圓真能憶起半生。那滋味里，揉進(jìn)了龍?zhí)端那宄海瓦M(jìn)了親人手掌的溫度，包進(jìn)了老屋燈火的昏黃。那甜，是貧瘠歲月里親人用心點亮的星火；那糯，是無論走多遠(yuǎn)都掙不開的血脈牽連。湯圓是圓的，它象征著團(tuán)圓，而人生的路途卻常常是離別的射線。我們一次次出發(fā)，一次次回望，這一碗湯圓，便是那回望時最溫?zé)岬淖鴺?biāo)。它讓我明白，無論行至何處，我的舌尖上，我的魂夢里，永遠(yuǎn)有一汪清潭，映著來路，也等著歸程。或許，正是這離別的“缺”，才讓記憶中那團(tuán)圓的“圓”，格外香甜、珍貴，足以用一生的時光去回味，去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