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綻放的時光
在記憶的河流里,總有一些瞬間,如河床上被水長久沖刷而愈發溫潤的鵝卵石,靜靜地躺在那里,散發著內斂卻不容忽視的光澤。于我而言,那段被家族長輩們稱為“金花綻放”的時光,便是這樣一塊溫潤的石頭。它并不總在眼前,但每當生活的喧囂暫時退去,靜下心來觸摸往事的脈絡,那溫暖的光芒便會從心底緩緩升起,照亮來路,也溫潤當下。
所謂“金花”,并非指代某種具體的花卉,而是外婆那一代人對家中五個女兒親昵又驕傲的統稱。母親排行第三,恰是承上啟下的位置。據母親回憶,她們的少女時代,物質遠不如今天豐饒。一件衣裳,大姐穿了給二姐,二姐穿了給三姐,接力棒似的傳遞,直到布料磨得發了白,外婆還會巧手地在磨損處繡上一朵小花,或縫上一個別致的補丁。那時,沒有琳瑯滿目的零食,沒有隨時可得的玩具,但她們的快樂,卻像山澗的溪水,清澈而豐沛。
放學后的時光,是“金花”們最活潑的綻放時刻。她們會結伴去后山拾柴火,這并非單純的勞作,而是一場充滿探索樂趣的冒險。大姐沉穩,負責規劃路線和確保安全;二姐機靈,總能發現最干燥的松枝和隱蔽的野莓;母親則與四姨、五姨一起,嘻嘻哈哈地比賽誰撿的柴捆更大更整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笑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歸巢的鳥雀。那一捆捆背回家的柴火,不僅是灶膛里跳躍的火苗,更是她們用汗水與歡笑共同編織的、關于共生與責任的早期啟蒙。廚房里,外婆圍著泛白的藍布圍裙,用有限的食材變出可口的飯菜。五姐妹圍坐在灶臺邊,有的負責添柴,有的負責洗菜,有的只是趴在桌邊,聞著鍋里漸漸升騰的香氣,嘰嘰喳喳地講述學校的趣事。炊煙裊裊,混合著飯菜香和少女們的笑語,從老屋的煙囪飄出,融入暮色。那是一種扎實的、充滿煙火氣的幸福,它不張揚,卻深深沁入,構成了她們性格里最堅韌、最懂得珍惜的底色。
逢年過節,是“金花”們集體亮相、才華盡顯的高光時刻。家里會變得格外熱鬧。大姐寫得一手好字,負責書寫春聯;二姐和母親手巧,跟著外婆剪紙、糊燈籠;四姨嗓子亮,是家里的小百靈鳥;最小的五姨,則是大家的“開心果”,模仿長輩說話惟妙惟肖。當嶄新的對聯貼上斑駁的木門,紅艷艷的窗花映亮玻璃,自制的小燈籠在屋檐下輕輕搖晃,簡陋的家便被她們親手裝點得喜氣洋洋、光彩煥發。那一刻,她們每個人都是一朵獨一無二的金花,在家庭這個共同的花圃里,盡情舒展著花瓣,散發著屬于自己的芬芳,又共同構成了一幅生機盎然的錦繡圖景。
如今,當年的“金花”們已各自散落成家,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在不同的城市扎根、生長,開枝散葉。她們的人生軌跡早已不同,有的成了干練的職場人,有的成了全心撲在家庭的全職主婦,有的遠渡重洋。生活賦予了她們更多的角色、更重的責任,也帶來了更復雜的煩惱。春節的團聚,變得短暫而珍貴。當她們重新圍坐在一起,容顏已改,華發初生,但一開口,那些少女時代的默契與玩笑便立刻復活。她們會笑著回憶誰曾經最怕黑,誰偷吃過灶臺上的紅燒肉,誰學外婆走路的樣子最像……笑聲一如當年那般清脆、響亮。在那一刻,時光仿佛發生了奇妙的折疊,我看見沉穩持重的大姨眼角飛揚起少女時的俏皮,看見為生活奔波而略顯疲憊的母親臉上,重新煥發出那種無憂無慮的光彩。她們不僅是我的母親、我的阿姨,更是曾經那群在山野間奔跑、在燈光下巧笑的“金花”。
我終于懂得,“金花綻放”的時光從未真正逝去。它沉淀在血脈里,成為一種家族的精神密碼。那是在匱乏中創造豐盛的能力,是在勞作中釀造快樂的智慧,是在緊密的聯結中確認自我價值的溫暖。這種精神,經由她們,也無聲地傳遞到了我們這一代。每當我面對困難感到氣餒時,總會想起母親說起拾柴比賽時眼里閃爍的光芒;每當我與表兄妹們相聚,那種毫無芥蒂的親昵與支持,又何嘗不是“金花”情誼的延續與擴展?

那段時光,因其純粹、真摯與飽滿的生命力,如同經過歲月淬煉的黃金,在記憶的深處永遠綻放著不會褪色的溫暖光芒。它告訴我,最美的綻放,未必在萬眾矚目的舞臺,往往就在那炊煙升起的地方,在一針一線、一笑一顰之間,在平凡日子里用心經營出的不平凡的光彩里。這光彩,足以照亮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