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春水映孤鳶
暮春時節(jié),庭院深深。一剪帶著涼意的春水,漫過后園的青石板,淺淺地漾開,倒映著疏疏落落的梅枝,也映著天邊一只伶仃的紙鳶。那紙鳶飛得極高,線似乎已沒入云端,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風里飄飄搖搖,像一顆無根的心,尋不著歸處。
水是靜的,是這庭院百年來積蓄的沉默。它見過朱漆剝落,聽過環(huán)佩叮當,也承載過無數(shù)次的月圓月缺、花開花謝。每一圈漣漪,似乎都藏著一個欲說還休的故事,故事里有未竟的盟誓,有無言的錯過,也有漫長的、浸在水色光陰里的等待。水不言,只是包容一切,將所有的悲歡都沉淀成一種溫潤而清冷的碧色。它裁剪著天光云影,也裁剪著投下來的人影——有時是一個憑欄獨立的窈窕身形,有時是一個負手遠眺的孤獨背影。水中的倒影總是微微顫動,仿佛那些心事太重,連堅忍的春水也承載不住,只能化開一圈圈嘆息般的波紋。
鳶是動的,是這寂寥天地間一絲不甘的掙扎。它的骨是細竹,它的翼是薄絹,本也是脆弱的造物,卻憑借一線堅韌的牽掛,逆著風,執(zhí)著地向蒼穹深處去。那是一種向往,對廣闊、對自由、對超越眼前這四方庭院與一剪春水的向往。它飛得那樣吃力,卻又那樣義無反顧,每一次攀升都像在與無形的枷鎖角力。地上的人仰頭望著,目光追隨著那個小小的黑點,心思也仿佛被那根細線牽著,一同飄向了渺遠不可知的去處。那鳶,何嘗不是一顆被放逐的、卻又被牢牢系住的心?它向往天空,根系卻在地上;它看似自由,實則命運始終被那根線,被線那頭的人所掌控。
這一靜一動,一上一下,構成了奇妙的映照。春水收納了孤鳶的影,仿佛將那份漂泊的動蕩,都納入了自己沉靜的懷抱里,給予片刻虛幻的棲居。而孤鳶掠過水面的天空,其決絕的姿態(tài),又似乎為那潭止水帶來了一絲來自遠方的、動蕩的風聲。它們彼此相隔遙遠,一個深陷于地,一個高懸于天,卻又通過光影的魔術,在某個剎那,于水鏡中完成了驚心動魄的相遇。這相遇是虛幻的,一觸即碎,卻又是無比真實的,映照出兩種截然不同卻又互為映襯的生命狀態(tài):一種是隱忍的、內(nèi)斂的、承載的;一種是張揚的、抗爭的、求索的。
看著水中孤鳶的影,看著天上春水的天,忽然覺得,那或許本就是同一種命運的兩面。我們生而如鳶,心向蒼穹,渴望掙脫與飛翔;我們又終如春水,歷經(jīng)世事,沉淀下所有的波瀾,歸于一種深廣的沉默。那“一剪春水”裁出的,是有限的現(xiàn)實與際遇;那“孤鳶”映出的,是無限的內(nèi)心與遙思。二者永恒地相望,構成我們生命中那份剪不斷、理還亂的牽掛與悵惘。
風漸息,水紋平。天邊的鳶影愈發(fā)淡了,幾乎要融進暮色的青灰里。只有那一剪春水,依舊澄澈如初,靜靜地,等待著下一陣風,下一只鳶,下一場無聲的映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