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夢年華未了情
清晨,我推開窗,看見院里那株木槿又開了。粉紫的花瓣薄如蝶翼,在熹微的晨光中,沾著幾滴清露,嬌柔地顫動著。這花開得恬靜,不爭不搶,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韌勁。我看著它,竟出了神,恍惚間,那些以為早已塵封的歲月,裹挾著褪了色的光影與氣息,如同潮水般漫過心堤。
木槿在中國古稱“舜華”,《詩經》有言,“有女同車,顏如舜華”。這名字便自帶一種絢爛而易逝的美感,朝開暮落,然而每一次凋零,都是為了次日的再次綻放。我的那段“槿夢年華”,也恰是如此。那時我們都年輕,心懷熱望,以為理想觸手可及,未來鋪天蓋地都是星辰大海的光。我們在夏夜的操場漫步,談論著不著邊際的夢想;在秋日的圖書館一角,為某個哲學命題爭論得面紅耳赤;在料峭的春寒里,分享著一杯溫暖的豆漿。一切都像木槿初綻時那樣鮮亮、飽滿,充盈著近乎透明的希望。

然而年華似水,奔流不息。畢業的鐘聲敲響,人生的岔路口猝不及防地橫在面前。我們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飄向各自未知的遠方。臨別那天,沒有戲劇性的淚雨滂沱,只有相互拍了拍肩膀,道一聲“珍重”。轉身的剎那,我瞥見校園角落的木槿正開得爛漫,心里卻涌起一陣空茫,仿佛那盛放的不是花,是一場盛大而靜默的告別。
此后經年,我在生活的齒輪間輾轉,為稻粱謀,為前程計。那“槿夢”似乎被妥帖地收納進了記憶的錦盒,落了鎖,蒙了塵。我以為我已將它忘記,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成年世界的邏輯與堅硬。可當某個似曾相識的黃昏氣味拂過鼻尖,當街角偶然飄來一首當年共聽的舊歌,心頭的某處便會忽然一軟,那個錦盒的鎖,“咔噠”一聲,便悄然松動了。
未了之情,大約便是如此。它并非蝕骨的相思,也非意難平的悔恨。它更像是一抹淡極了的底色,已氤氳進生命的畫布,平時看不見,卻在某個特定的光影角度下,隱隱浮現。它是對一段純粹時光的眷戀,是對那群特定之人的懷念,更是對那個曾經天真、赤誠、敢夢敢想的自己的溫柔回望。這情愫,因“未了”而綿長,因沉淀而醇厚。它不會阻礙我向前走,卻讓我回望來路時,眼中有了溫度,心中有了歸處。
又是一年木槿花開。我終于明白,年華雖逝,但夢未殘,情未了。它們并未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融入骨血,化作我面對當下與未來的那一份沉靜與懂得。那朝開暮落的木槿,從不執著于一日的絢爛,因為它知道,生命是一場無盡的輪回與新生。我的槿夢,我的年華,以及那縈繞其間、不曾散去的未了情愫,也在這開落之間,獲得了永恒的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