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萱庭月滿樓
是夜無風,雪卻簌簌地落著,仿佛天穹靜默的絮語。偌大的庭院,此刻為一張無邊無沿的素宣所覆蓋,只剩幾株枯瘦的梅枝挑著沉甸甸的瑩白,劃破這片均勻的寂靜。萱庭,這名字聽著便帶一絲舊時月色般的溫潤與悵惘,此刻被雪光映著,回廊的朱漆、檐角的獸吻,都褪去了白日里的鮮明,抹上了一層幽藍的、夢境般的微光。
我的居處,便在這庭園深處的一座小樓上。推窗望去,正對的,便是那月亮門,門內一庭空寂,門外遠山隱約。雪光與月色,這兩樣世間最清冷也最浩大的光,今夜竟難得地交融在一處。月光并不朗照,似隔著一層極薄的蟬翼紗,朦朦朧朧地灑下來,將飛舞的雪片映成萬千點細碎的、游動的銀屑。樓是舊樓,木質的樓板在寂靜中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吱”,像一聲悠長的、無意識的嘆息。這“滿樓”的,何嘗是月色?分明是那無孔不入的、帶著松針清冽氣息的寒意,與幾乎凝成實質的、名為“等待”的時光。
記憶總愛在這樣的夜里回潮。這庭院也曾有過喧嚷的春天,萱草(或許便是此庭名之由來)抽著碧綠的劍葉,孩子們的歡笑像濺落玉盤的珠子,滾過每一寸磚石。可那些溫熱的、明亮的聲響,都被這厚厚的雪吸了去,沉埋于一片純然的靜白之下。此刻充斥天地的,只有雪落的聲音,細密而綿長,一聲聲,仿佛在耐心地覆蓋著什么,又仿佛在執拗地訴說著什么。它覆蓋了足跡,覆蓋了枯榮,似乎也想覆蓋人心的溝壑;它訴說著遙遠,訴說著無常,或許也在訴說著一種亙古的、溫柔的堅持——無論如何,雪總會落下,月總會升起。
爐上的水沸了,嘶嘶地頂著壺蓋,吐出大團暖濕的白汽。這微不足道的響動與熱氣,竟成了對抗這廣漠清寒的唯一據點。我為自己斟了一杯熱茶,看嫩綠的葉片在杯中緩緩舒展開,像一個縮微的、蘇醒的春天。熱氣氤氳上窗玻璃,模糊了外界的清冷畫境。忽然想起古人“風雪夜歸人”的詩句,心下不免有些惘然。今夜風雪俱在,但可有一扇門,在為某個遲歸的人留著燈火?我此身的等待,又指向一個確切的故人,抑或僅僅是一種對“歸來”意象本身的流連?

夜漸深,雪似乎小了些。月光卻仿佛掙脫了那層薄紗,顯得清澈了幾分,清清泠泠地鋪在雪地上,庭中的景致忽然變得黑白分明,像一幀墨痕未干的宋人小品。那“滿樓”的光暈,此刻也悄然轉換了質地,少了幾分寒浸浸的逼人,多了一絲澄澈的慰藉。我知道,待到明朝,雪霽天晴,這琉璃世界終將消融,萱庭會露出它本來的、略顯斑駁的面目。但這個“雪落萱庭月滿樓”的夜晚,連同它所包裹的寂靜、清寒與無邊思緒,會像一枚瑩潤的玉璧,沉入記憶的深潭。它或許無關具體的悲喜,只是生命在某個剎那,與天地、與時光達成的一次沉默而豐盈的對望。
茶已溫,雪未停。我仍坐在窗前,看這出無聲的、盛大的演出。天地為幕,風雪為筆,明月為燈,而我這樓中人,既是唯一的觀眾,也成了這畫境里,一粒微不足道、卻又無處可遁的墨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