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寄月深巷竹
夜,是深藍的絲絨,悄然鋪滿了天地。我在這樣幽靜的夜里,獨自行著,不覺便拐入了一條陌生的深巷。巷子極窄,兩旁是高聳的、沉默的粉壁,月光吝嗇地只撒下窄窄一痕,像一道清淺的、隨時會干涸的溪流,在人腳邊靜靜地淌。周遭是靜的,靜得能聽見自己衣衫的窸窣,靜得能將呼吸都聽成一種遙遠的潮汐。就在這似乎凝固的寂靜里,一絲風,從巷子的那一頭,輕輕地、試探性地游了過來。
那不是夏夜的熏風,也非冬日的罡風。它來時并無聲勢,只是一縷微涼的、帶著草木清氣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拂過臉頰,像故人一聲溫柔的嘆息,還未聽真切,便已散在空氣里。可這一縷風,卻驚動了巷子深處的一叢竹。先是極輕的一聲“簌”,仿佛夢中人翻了個身;接著,那聲音便連綿起來,成了細細碎碎的一片,仿佛有許多精靈在墨綠的葉間竊竊私語。我駐足凝望。月光并不慷慨,只將竹梢最頂端的幾片葉子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下面的枝葉便沉在濃得化不開的暗影里,風過時,那光與影便一同搖曳起來,銀波漾漾,暗影沉沉,整叢竹便成了一座微微顫動的、立體的水墨畫。
風似乎大了一些,竹葉的私語便成了吟唱。那聲音清越而空靈,不似松濤的雄渾,也不似柳浪的纏綿。它是疏朗的,是清脆的,一聲一聲,敲在夜的寂靜上,也敲在人的心坎上。這聲音仿佛有一種魔力,將我白日里那些紛繁的、沉重的思緒,一點一點地濾凈了。古人愛竹,謂其有節,因其虛心,而我此刻所感的,并非那些被賦予的道德意象,而是一種更純粹的存在。它就在那里,因風而動,承月而明,不悲不喜,自在自為。它不與高墻爭鋒,也不向夜色屈從,只是順著那風的方向,將自己舒展成該有的姿態。

我便這樣立著,看著,聽著。風是信使,從不可知的遠方,帶來了山林的氣息、晚露的濕意,或許還有某條溪澗里一塊鵝卵石的夢。它穿過這叢竹,將竹的清氣也攜了去,送往下一個巷口,下一段旅程。而月,這位古老而沉默的觀察者,依舊將清輝靜靜地傾瀉。光本是靜的,卻因了竹的搖曳,在地上、墻上,投下了無數流動的、變幻的光斑,如一地碎銀,又如滿墻游魚。這風、這竹、這月,本是天地間最尋常的物事,此刻卻在這無人的深巷里,完成了一場靜謐而豐饒的相遇與交響。
我本是這交響里一個遲到的、偶然的聽眾,卻因這份偶然,得了片刻的滌蕩與充盈。想那千年前的東坡先生,是否也在這樣一個有風有月的夜,對著一叢竹影,吟出“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的句子?時空在此刻變得模糊,我透過眼前搖曳的斑駁,仿佛看見無數個相似的靈魂,曾在不同的夜晚,被這同一縷風、同一片月、同一種清響所慰藉。這大約便是造化給予孤獨行路者一份溫柔的饋贈吧。
風漸歇了,竹吟也漸漸低下去,終于復歸寧靜。月光仿佛比先前更澄澈了一些,靜靜地照著歸路。我輕輕轉身,仿佛帶走了一袖的清風,一懷的月光,與心頭一片永不凋零的竹影。

